第280章 《金和尚》--酒肉和尚僭越礼法乱纲常(1/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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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在山东诸城,有这么一位姓金的主儿,他后来成了轰动一方的人物,可这出身,实在是寒碜得紧!

他爹是个市井无赖,游手好闲,不多正业。家里穷得叮当响,眼看儿子成了拖累,这爹心眼一歪,得了,几百个大钱,就把亲儿子卖到了五莲山上的寺庙里,剃发当了小和尚。

这个小和尚,就是咱们故事的主角——金和尚。

可您说,这金和尚是块念佛修行的料吗?压根不是!他从小顽劣愚钝,让他敲木鱼,他能把槌子扔了;让他念经,他上下嘴皮子碰一块儿,净打瞌睡。庙里的清苦修行,他是一样也学不来。

方丈没法子,得,庙里也得吃饭不是?就派他去放猪、赶集买东西,干点杂活,跟个小长工似的。

就这么混了些年,诶,转机来了!抚养他的师父圆寂了,还给金和尚留下了一小笔钱财。这金和尚平日里看着憨傻,这时可精明了!

他眼珠子一转,暗道:“守着这青灯古佛有何出息?不如卷了这钱,下山闯荡去也!”

当晚,他就把师父那点遗产打了个小包袱,趁着月黑风高溜出了山门!

金和尚这一下山,可是如鱼得水,如鸟投林!他做起小买卖,那脑子是嘎嘣溜滑,什么“饮羊”、“登垄”的奸商手段,他无师自通,玩得是炉火纯青。总之怎么坑人怎么来,怎么赚钱怎么干。

(“饮羊”就是卖羊前给羊灌一肚子水,增加分量;“登垄”就是独占市场,操纵物价。)

您还别说,就这么着,几年工夫,他愣是靠着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伎俩,暴富起来!

钱袋子鼓了,腰杆子就硬了。他看中了水坡里这块地方,大手笔一挥,买田产,置宅院,俨然成了地方上一大土豪!

金和尚又收罗了一大帮徒弟,吃饭的人数以百计!

环绕水坡里的肥沃田地有千百亩。里中几十处住宅,大多是和尚,没有和尚的也是贫苦无业的人,带着妻子儿女,租住金和尚的屋子,种金和尚的地。每一家门内,四周房屋相连,都是这些佃户居住。

而金和尚自己,就住在最中间那座最气派的宅院里。那宅子,前有厅堂,梁柱椽枋,都彩绘着金碧辉煌的图案,晃得人睁不开眼!堂上的桌椅屏风,擦得是锃光瓦亮,都能照出人影儿来!

再往后走,是他的卧室。好家伙!朱红色的门帘,绣花的帐幔,里面兰香麝气,喷香扑鼻!那床是雕花的檀木床,镶嵌着五彩贝壳,床上铺的锦缎被褥,叠起来都有一尺多厚!墙上挂的贴的,全是美人图、山水画,都是名家手笔,密密麻麻,几乎没一点空隙。

这位“爷”排场有多大?他要是站在院里喊一嗓子,门外几十个仆人齐声答应,声音跟打雷似的!

那些穿着绸缎衣裳、脚蹬皮靴的徒子徒孙们,像乌鸦一样聚集过来,像天鹅一样伸长脖子肃立听着,大气都不敢喘。接受命令时,全都捂着嘴,侧着耳朵,生怕听漏了一个字。

要是突然有客人来访,十几桌酒席瞬间就能办好!肥鸡胖鸭,美酒佳肴,蒸腾的热气像云雾一样。

他倒也不敢公然养歌妓,可家里养着十几个眉清目秀的男童,个个聪明伶俐会来事儿,用黑纱缠着头,唱些个艳俗小曲,那场面,看着听着,倒也颇为享受。

金和尚要是出门,好嘛,那阵仗!前呼后拥几十个骑马的随从,腰间的弓和箭互相碰撞,噼里啪啦直响。

他的奴才们见了他,都喊“爷”;就连本地的平民百姓,见了他也得喊“爷爷”、“伯伯”、“叔叔”,没一个人叫他“师父”、“上人”或者什么法师禅号的。他的徒弟们出门,排场比他稍小点,但那高头大马,那派头,也跟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差不离。

这金和尚还广交朋友,编织关系网,哪怕千里之外的消息,他也能迅速知道。他就靠着这个,拿捏地方官的短处。那些官员要是偶尔不小心惹了他,都得提心吊胆,晚上睡不着觉!

可话说回来,您别看他这么威风,为人却是粗鄙不堪,从头顶到脚底板,找不出一丝一毫的雅骨。

他这辈子,没念过一本佛经,没持过一次咒语,脚不踩寺院的门槛,房间里连铙啊鼓啊这类法器都没有。他的门徒们,别说见,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些东西。

这金和尚啊,有了钱,还想有势,更想着延续香火。

他自己没儿子,就买了个别人家的孩子,偷偷认作自己的儿子。接着,请来儒学先生,教这孩子读圣贤书,学八股文,准备考科举。

这孩子倒也聪明,文章写得不错。金和尚就运作关系,让他进了县学,成了秀才;然后又花钱,让他进了国子监,成了太学生;没过多久,进京参加顺天府的乡试,居然考中了举人!

这一下,可了不得!金和尚的身份立马水涨船高,从“金爷”升级成了“金太公”!以前叫他“爷”的,现在改口叫“太公”;以前对他行平常礼的,现在都得垂着手,恭恭敬敬行儿孙大礼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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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可惜,这好日子没过多久,“金太公”就一命呜呼了。

他这一死,那场面更是荒唐到了极致!他那举人儿子披麻戴孝,睡在草垫子上,自称“孤子”。金和尚的那些门徒,孝杖摆满了床榻。当地的官宦士绅的夫人们,都穿着华丽的衣裳,前来吊唁,车马轿子把道路都堵死了。

可是,您听那灵堂后面,细声细气,嘤嘤哭泣的,只有举人夫人一个!不过真哭假哭,咱就不知道了。

到了出殡那天,更是了不得!搭的棚阁高耸入云,旌旗幡幢把太阳都遮住。陪葬的纸人纸马,都用金帛装饰,光彩夺目。车马仪仗有好几十种,纸马有上千匹,纸扎的美人上百个,个个栩栩如生。

最吓人的是那两个开路神“方弼”和“方相”,用纸壳做成巨人,戴着黑头巾,穿着金铠甲,里面是空的,用木架撑着,活人钻进去扛着走。还设了机关,能让巨人的眉毛胡子飞舞,眼睛闪闪发光,好像要开口叱咤一样!围观的人没有不害怕的,小孩子们远远望见,吓得哭爹喊娘,扭头就跑。

那烧给他的阴宅,更是壮丽得像宫殿一样,楼阁房廊连绵几十亩,千门万户,人走进去都能迷路,转不出来。祭品和纸扎的东西,好多都叫不上名儿来。

送葬的人是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。上至省级高官,都得弯着腰进去,像上朝一样跪拜;下至那些小官小吏,就只能趴在地上磕头,还不敢劳烦金举人和他的“师叔”们还礼。

那时候,简直是全城出动,男女老少都来看热闹,路上挤得是水泄不通,人们喘气淌汗,呼兄唤妹,找老婆喊孩子,人声鼎沸。再加上鼓乐喧天,唱戏的锣鼓敲得震耳欲聋,说话声根本听不见。看热闹的人啊,从肩膀往下都看不见了,只看见成千上万的脑袋在那里攒动。

最绝的是,有个孕妇被挤得动了胎气,眼看要生了!

她的几个女伴赶紧张开裙子围成个临时帷帐,守着她。就听见里面孩子“哇”一声大哭,连是男是女都顾不上问,扯块衣布把婴儿一包,揣在怀里,几个人有的搀着孕妇,有的拽着她,踉踉跄跄,狼狈不堪地挤出去了。

您说这场面,奇不奇?观不观?

葬礼结束后,金和尚留下的庞大家产被分成两份:儿子一份,门徒们一份。金举人得了其中一半,他住的宅子南、北、西、东四面,住的全是那些和尚徒孙。不过,他们之间倒还以兄弟相称,彼此痛痒相关,互相照应。

故事到这就算说完了,可异史氏(蒲松龄自称)最后还有一段精彩的评论,咱们也来听听:

“金和尚这一派啊,佛教的南北两宗里没有,六祖惠能那里也没传下来,真可算是独辟蹊径,自创法门了!我听说过:能做到‘五蕴皆空,六尘不染’,这才配叫‘和尚’;口中宣讲佛法,座上静心参禅,这叫‘和样’;云游四方,竹笠重,鞋履香,这叫‘和撞’;敲锣打鼓,笙管喧天,这叫‘和唱’;至于像野狗一样钻营,像苍蝇一样追逐污秽,荒淫赌博,这只能叫‘和幛’(佛教的业障)了!”

说到这儿,蒲松龄先生掷地有声地问了一句:“那么,这位金某人,他到底是‘尚’?是‘样’?是‘唱’?是‘撞’?还是那本该堕入地狱的‘幛’呢?”

列位看官,您心里,可有答案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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