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运河千帆皆厂旗（1/1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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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选择权，轻飘飘地，却又重如山岳地，抛了回去。
码头上死寂。
只有风更急了些，吹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。那些旗帜，往日多是各堂口的标志，或是船主自家的商号旗。而今日，在码头最显眼的几根高杆上，在几艘刚刚泊入的最大的漕船主桅上，已然升起了一面面崭新的旗帜——玄黑为底，中间绣着狰狞的狴犴兽首，兽首下方，是金色的“东厂漕运监司”六个大字。
黑旗金徽，在灰蒙蒙的晨雾与河风中招展，刺眼夺目。
这就是“运河千帆皆厂旗”的开端。无需真的将每一面帆都涂黑绣兽，只需将这最具威慑力的标志，插在关键节点，让所有人都看见，让所有人都明白——这流淌着金银的千里运河，换了主人。
林暮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。她看着那面黑旗，看着它仿佛将整个天空都染上了一层阴郁的底色。她想起了父亲纵横运河三十年的豪迈，想起了帮中兄弟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喧嚣，想起了这码头往日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活力与生机……而如今，只剩下冰冷的章程，按“绩效”返还的铜钱，和这面代表着屈从与枷锁的旗帜。
父亲能救出来吗？救出来之后，看到这样的漕帮，他又该如何自处？
陆仁贾没有给她太多感伤的时间。他转向长案，提起那支狼毫，笔尖在砚台中蘸饱了墨。
“林大小姐，请。”他将笔递向林暮雪，目光平静无波，“漕帮总舵主印信暂押东厂，今日便由你这少帮主，代表漕帮，在这‘漕运绩效章程’总纲上签字用印。签了，林天雄可出诏狱，漕帮可存。不签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不签的后果。
林暮雪的手指颤抖着，接过了那支笔。笔杆冰凉，沉重如山。她走到案前，看着那本摊开的、写满了密密麻麻条款的漆黑账簿。墨迹未干，字字如刀。
她抬起头，最后一次望向她的叔伯，她的兄弟。有人避开了她的目光，有人眼中含泪，有人依旧愤懑，但更多的人，是麻木的、认命的等待。
为了父亲，为了这数千跟着林家吃饭的兄弟……她没有选择。
笔尖落下。
“林暮雪”三个字，娟秀中带着决绝的力道，清晰地印在了章程的末尾，印在了那方代表着东厂监漕权限的朱红大印之旁。
搁笔的瞬间，她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。
陆仁贾拿起那份章程，仔细看了看签名，点了点头。随即，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走到栈桥边缘，面对那浩瀚的运河与如林的帆樯，将手中那份刚刚签押、墨迹未干的章程，轻轻一扬。
河风立刻卷起了纸页，哗啦啦作响，却没有将它吹走，只是让它悬在陆仁贾的手中，猎猎展开，如同另一面旗帜。
“章程在此！”他的声音陡然提高，清越而冰冷，顺着河道远远传开，“即日生效！各船各舵，各码各埠，依此而行！有功必赏，有违必究！”
“东厂的规矩，从今日起，就是这运河的规矩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松开手指。
那叠章程并未坠地，而是被两名早已等候在侧的东厂文书恭敬接过，迅速誊抄、盖印。旋即，数十名骑术精湛的东厂番子翻身上马，怀揣着抄录的章程，如同离弦之箭，分赴运河上下游各个重要码头、闸口。
与此同时，在众人目光汇聚的码头上，第一批盖着东厂监司大印的“勘合文书”，被分发到几艘等待已久的漕船船主手中。船主们战战兢兢地接过，看着那陌生的印鉴，再抬头看看高杆上飘扬的黑旗，脸色复杂，最终还是深深鞠躬，指挥着船工升起满帆。
帆张开了，吃足了风，鼓胀着，推动船只缓缓离开码头。
船主下意识地，想升起自家商号的旗帜，手抬到一半，却又僵住。他偷偷瞥了一眼栈桥上的玄色身影，咬了咬牙，最终，从船舱里取出一面崭新的、与高杆上一模一样的玄黑狴犴旗，有些笨拙，却异常郑重地，将它升上了主桅的顶端。
黑旗在晨光中招展。
接着是第二艘，第三艘……
仿佛一种无声的瘟疫，又像是早已排练好的仪式，泊在通州码头的大小船只，一面面往日熟悉的旗帜被降下，一面面刺眼的玄黑狴犴旗被升起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目之所及，运河这一段水面上，仿佛突然开满了一朵朵狰狞的黑色花朵。它们随着波涛起伏，连成一片沉郁的玄色浪潮，向着南方，向着北方，蔓延而去。
真正的“运河千帆皆厂旗”，在这一刻，不再是比喻，而是触目惊心的现实。
陆仁贾负手立于栈桥尽头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河风鼓荡起他的衣袍，猎猎作响。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幽深的眼底，映着那一片移动的黑色旗海，仿佛有无数算盘珠在其中噼啪作响，将这条流淌千年的黄金水道，每一寸航程，每一文利润，都纳入了他的“绩效”考成之中。
林暮雪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，望着满河黑旗，望着那些曾经桀骜不驯的叔伯兄弟沉默地垂下头颅，望着漕帮时代无可挽回地落下帷幕。一滴滚烫的泪，终于还是挣脱了眼眶的束缚，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，滴在栈桥陈旧潮湿的木板上，悄无声息。
而运河，依旧沉默地流淌着，带着新生的黑色旗帜，带着无形的枷锁与崭新的规矩，带着无数人破碎的旧梦与不得不面对的未来，奔向未知的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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