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石桥伞坠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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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烟雨离程

三月十六,谷雨。

天未亮透,细雨便簌簌落下来。不是瓢泼大雨,而是江南特有的烟雨,细密如丝,迷迷蒙蒙,将远山近树都笼在一层薄纱里。石板路被打湿了,泛着青黑色的光,缝隙里的苔藓吸饱了水,墨绿得发亮。

药圃的竹篱门轻轻推开,三人鱼贯而出。

赵泓背着行囊走在最前,囊中是他们全部的家当——几件换洗衣物,一些干粮,金银细软,还有几包救命伤药。他换回了那身靛青短衫,外罩蓑衣,头戴斗笠,腰间短刀用油布仔细裹好,防雨水侵蚀。

臻多宝跟在他身后,撑着那把三十八骨的紫竹油伞。伞面绘着王希孟《千里江山图》的局部——青绿山水,层峦叠嶂,在烟雨中更显意境悠远。湘妃竹的伞柄摩挲得温润,竹节处天然的紫褐色斑纹像是泪痕,故称“湘妃”。他仍穿着雨过天青縠袍,外罩一件鸦青色褙子,步履从容,仿佛不是逃亡,而是踏青。

柳二郎牵着臻多宝的衣角,孩子也戴着小斗笠,背着个小包袱,里面是几本启蒙书和笔墨。这些日子他长高了些,眼神也不再总是惊恐,但小手仍紧紧攥着臻多宝的衣角,像是攥着一线生机。

他们要去灵隐寺后山的冷泉洞,取那道遗诏。

这是冒险,是赌命,但也是唯一的路。太后已下最后通牒,端午前必诛。与其坐等追杀,不如主动出击。遗诏取出,公之于众,或许能掀起波澜,让太后自顾不暇,他们才有一线生机。

雨丝细密,打在三人的蓑衣斗笠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春蚕食叶。石板路湿滑,赵泓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踏得扎实。臻多宝的油伞在烟雨中撑开一片晴空,伞面上的山水仿佛活了过来,在雨雾中流动。

走了半个时辰,天色渐亮,但雨未停。远处传来鸡鸣犬吠,村落炊烟袅袅升起,在雨中化开,像是水墨在宣纸上洇染。这本该是寻常的江南晨景,安宁,祥和,可他们却要在这样的清晨踏上生死未卜的征程。

“累吗?”臻多宝问柳二郎。

孩子摇头,但脚步已有些踉跄。赵泓停下,蹲下身:“上来。”

柳二郎犹豫了一下,爬上赵泓的背。孩子很轻,像一片羽毛。赵泓背着他继续走,步伐依旧沉稳。

雨丝斜织,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米芾笔下的云山,朦胧,空灵,不似人间。路边桃花被雨打落,花瓣飘零,落在青石板上,被行人踏过,成了泥泞中的一点残红。

“掌事,”赵泓忽然开口,“若取了遗诏,你打算怎么公布?”

臻多宝沉默片刻:“临安知府张大人与太后政见不合,或许可以托他。或者……直接张贴在闹市,让天下人都看见。”

“那样我们会暴露。”

“迟早要暴露。”臻多宝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很轻,“太后不会罢休,与其躲藏,不如站出来。遗诏公布,她若敢杀我们,就是坐实了心虚。朝中自有忠直之士会借机发难。”

赵泓点头: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
计划简单,却凶险。每一步都可能落入陷阱,每一刻都可能遭遇伏击。但就像臻多宝说的——怕也要往前走。

转过山坳,前方出现一座石桥。桥是单拱石桥,青石垒成,桥身爬满薜荔,在雨中绿得发亮。桥下是小河,河水因雨水而涨,哗哗流淌,水色浑浊,泛着土黄。河岸垂柳依依,柳条蘸水,在风中摇曳。

桥头有株老桃树,花开得正盛,粉红的花朵在雨中颤巍巍的,不时有花瓣被雨打落,飘入河中,随波逐流,像是点点胭脂。

“过了桥,再走三里就是灵隐寺山门。”臻多宝说。

赵泓停下脚步,警惕地观察四周。石桥,老树,垂柳,烟雨——美景如画,却也是绝佳的伏击地。桥下可藏人,树后可埋伏,柳丛可设弩。

“我先过。”赵泓将柳二郎放下,“你们在此等候。”

“一起。”臻多宝说,“若有埋伏,分开更危险。”

赵泓看着他,臻多宝的眼神坚定。最终赵泓点头:“好。”

三人踏上石桥。

二、伞坠定情

石桥不长,十余步便可过。桥面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雨水打在上面,映出天光云影,也映出三人的倒影——一个魁梧,一个清瘦,一个幼小,在烟雨中显得有些孤单。

走到桥心,赵泓忽然停下。

他转身面对臻多宝,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,忽然伸手将他打横抱起。

“你——”臻多宝猝不及防,油伞脱手,在空中翻转,伞面上的千里江山图在雨中展开,然后“噗通”一声坠入河中。

伞浮在水面,缓缓旋转,山水画在浑黄的水中显得格外突兀,像是另一个世界坠入了凡尘。雨水打在伞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伞渐渐下沉,最终被河水吞没,只余一圈涟漪,渐渐扩散,消失。

而桥上,赵泓抱着臻多宝,两人的目光都落在河中沉没的伞上,又同时转回,对视。

“乡俗谓新妇过桥需足不沾尘,”赵泓看着臻多宝的眼睛,声音低沉,“免带秽入宅,保家宅安宁。”

雨丝如帘,隔开天地,桥上仿佛成了一个独立的世界。柳二郎懂事地退到桥头,背过身去,小小的身影在烟雨中有些模糊。

臻多宝怔了怔,随即笑了,笑声清越,在雨声中格外动听。他抬手环住赵泓的脖颈,眼中水光潋滟,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
“我乃七尺男儿,何来新妇之说?”他笑问,“赵泓你昏头了。”

赵泓没笑,只是深深看着他:“在我心中,你就是我的新妇。今日过桥,从此便是我赵家的人,生死不离,祸福与共。”

这话直白,炽热,像一团火在雨中燃烧。臻多宝的笑容渐渐敛去,眼中情绪翻涌,最后化作一片温柔的坚定。

“好。”他说,一个字,轻,却重。

然后他仰头,吻上赵泓的唇。

雨丝如珠帘,在两人周围织成朦胧的帷幕。倒影落在桥下的河水中,随着水波荡漾,两个身影交融难分,像是从来就是一体。桃花瓣飘落,有的落在他们肩头,有的坠入河中,随波逐流。

这个吻不长,但很深。赵泓能尝到臻多宝唇上的雨水,微凉,还有他特有的药香和墨香。臻多宝能感觉到赵泓手臂的力量,结实,温暖,像是可以依靠的山。

分开时,两人都有些喘。雨丝打在脸上,凉,但心底是热的。

“伞没了。”臻多宝看了眼河中,伞已不见踪影。

“再买。”赵泓说,“买更好的。”

“那是王希孟的真迹。”

“那也要买。”赵泓看着他,“只要你喜欢,天上的星星也摘给你。”

这话土气,却真诚。臻多宝笑了,将脸埋在他肩头:“傻瓜。”

赵泓抱着他走下石桥。柳二郎跟上来,孩子很懂事,什么都没问,只是重新牵住了臻多宝的衣角。

三人过了桥,继续前行。雨还在下,烟雨迷蒙,前路看不真切。但赵泓和臻多宝的手紧紧握在一起,十指相扣,像是要把彼此的生命线纠缠在一起,永不分离。

三、桥下伏杀

就在他们走下石桥,踏上对岸小路的瞬间——

杀机骤起!

“哗啦——!”

桥下河水炸开,八道黑影从水中翻出,水花四溅!八人皆着黑色水靠,面蒙黑巾,只露一双眼睛,手中持着狭长的分水刺,在雨中闪着寒光。

几乎同时,老桃树后、垂柳丛中,又闪出六人,手持弩箭,箭矢已上弦,箭头在雨中泛着幽蓝——又是淬毒!

十四人,前后夹击,封死了所有退路。

赵泓的反应快得惊人。他将臻多宝和柳二郎往身后一推,同时摘下斗笠,当作盾牌掷向最近的敌人。斗笠旋转着飞出,边缘锋利如刀,切破雨幕,那人举刺格挡,“铛”的一声,斗笠碎裂,但也阻挡了第一波攻击。

“进柳林!”赵泓大喝,拔出短刀。

臻多宝拉着柳二郎冲向岸边的柳林。柳树茂密,枝条低垂,可以暂时遮蔽弩箭的视线。但两名水鬼已追上来,分水刺直刺臻多宝后心。

赵泓回身,短刀横扫,架住两把分水刺。刀刺相击,火星四溅。他用力一推,将两人逼退,但另外六名弩手已经发射。

“咻咻咻——!”

六支弩箭破空而来!赵泓无处可避,只能就地翻滚,三支箭擦身而过,钉在地上,箭尾颤动。但还有三支射向他——

“铛铛铛!”

三声脆响,箭矢被什么挡下了。赵泓抬头,看见臻多宝不知何时折返,手中拿着一根柳枝——不,不是柳枝,是那把油伞的伞骨!紫竹制成的伞骨,坚韧有弹性,在他手中如剑般挥舞,竟精准地拨开了三支弩箭!

“你怎么——”赵泓又惊又怒。

“别废话!”臻多宝将另一根伞骨扔给他,“拿着!”

赵泓接住。紫竹伞骨长约三尺,粗细合手,虽无刃,但坚韧,可作短棍使用。他握住伞骨,与臻多宝背靠背站立。

十四名杀手已围拢过来。水鬼在前,弩手在后,形成合围。

雨越下越大,打在脸上生疼。河水哗哗,柳枝摇曳,桃花瓣在雨中纷飞,本该是诗意的场景,此刻却成了修罗场。

“杀!”为首的水鬼冷声道。

八名水鬼同时扑上!分水刺从四面八方刺来,每一刺都指向要害——咽喉,心口,眼睛。这些是专业杀手,招式狠辣,配合默契,显然训练有素。

赵泓舞动伞骨。他不是用剑的招式,而是用刀的招式——陇西刀法,大开大合,凌厉刚猛。伞骨在他手中成了刀,横扫,竖劈,斜撩,每一击都带着风雷之声。

“咔嚓!”一人的腕骨被击碎,分水刺脱手。

“砰!”另一人的太阳穴被击中,闷哼倒地。

但对方人太多了。一把分水刺划过赵泓左臂,血立刻涌出,染红了衣袖。另一把刺向臻多宝后心,赵泓回身去挡,自己的后背空门大开——

“噗!”

分水刺刺入赵泓右肩,深入三寸。剧痛让他闷哼一声,但手中伞骨不停,反手刺入对方咽喉。

臻多宝看见赵泓受伤,眼中闪过狠色。他不再防守,而是主动进攻。伞骨在他手中如灵蛇吐信,专攻敌人眼睛、咽喉、下阴等脆弱处。他虽不擅武艺,但这几个月跟赵泓学了些招式,加上伞骨轻便,竟也连伤两人。

但弩手又发射了。这次臻多宝没完全避开,一支箭射中他大腿,虽未深入,但箭头发蓝,毒已入体。

“掌事!”赵泓目眦欲裂。

“没事!”臻多宝咬牙拔出箭,血喷涌而出,是黑色的毒血。他撕下衣襟扎紧大腿,减缓毒血流动。

两人且战且退,退到柳林深处。柳枝低垂,妨碍了杀手的合围,但也限制了他们的腾挪空间。赵泓和臻多宝背靠一棵老柳树,喘息着看着围上来的敌人。

还有十人。六名弩手在外围游走,寻找发射机会;四名水鬼步步紧逼。

赵泓的左臂、右肩、后背都在流血,失血让他的视线有些模糊。臻多宝大腿中箭,毒气上涌,脸色开始发青。

“赵泓,”臻多宝轻声说,“看来今天要死在这里了。”

“怕吗?”赵泓问。

“怕。”臻多宝笑了,“但和你一起,便不怕了。”

赵泓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血,有痛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坦然。他握住臻多宝的手,紧紧相扣。

“那就杀个痛快。”他说。

四、血染春水

就在敌人即将发起最后一击时,异变又生!

“咻——!”

一支羽箭从柳林深处射来,精准地射入一名弩手的咽喉!那人倒地,弩箭脱手。

接着是第二支,第三支……箭矢如雨,从四面八方射来,每一箭都精准致命!不是弩箭,是长弓射出的羽箭,力道更大,射程更远。

杀手们大乱,纷纷寻找掩体。但柳林茂密,箭矢从各个角度射来,防不胜防。转眼间,六名弩手全数毙命,四名水鬼也死了两人。

剩下两名水鬼想逃,但赵泓和臻多宝不会给他们机会。赵泓掷出伞骨,伞骨如标枪般射出,刺入一人后心;臻多宝用尽最后力气,将手中的伞骨刺入另一人眼眶。

战斗结束。

十四名杀手,全数毙命。柳林中尸横遍地,血混着雨水,渗入泥土,将褐色的土地染成暗红。桃花瓣落在尸体上,落在血泊中,粉红与暗红交织,诡异而凄美。

赵泓和臻多宝背靠柳树,喘息着,看着这惨烈的战场。两人都伤得不轻,血还在流,毒还在扩散,视线开始模糊。

柳林深处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人,是多人,步伐整齐,显然是训练有素。

赵泓握紧手中仅剩的一截伞骨,准备最后一搏。

但走出柳林的不是敌人。

是六个身着褐色短打的汉子,每人手持长弓,腰佩短刀。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,面庞黝黑,眼神锐利,右脸上有道疤,从眼角斜到嘴角,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。

“赵都头?”那汉子开口,声音粗犷。

赵泓一怔——这称呼,是陇右军中的旧称。他仔细打量对方,忽然认出来了:“张老三?你是……张老三?!”

那汉子笑了,笑容扯动伤疤,显得更加狰狞:“是我!没想到吧,赵都头,咱们还能在江南见面!”

张老三,陇右军中的老卒,赵泓的部下。靖康元年,汴京陷落,陇右军溃散,各自逃命。没想到,他竟然也流落到了江南。

“你们……”赵泓看着他们手中的长弓,“是你们射的箭?”

“是。”张老三走过来,查看赵泓的伤势,“我们在山上打猎,看见有人埋伏,本不想管闲事。但看见你,赵都头,那就不能不管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陇右的汉子,不能看着自家都头被人围杀。”

赵泓心头一热。这就是陇右军,散了,但魂没散。战场上结下的情谊,可以穿越山河,跨越时间。

“多谢。”赵泓说。

张老三摆手,看向臻多宝:“这位是……”

“我的人。”赵泓说,两个字,干脆利落。

张老三懂了,也不多问,只是查看臻多宝腿上的箭伤:“毒箭,得赶快处理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“这是解毒散,陇右带来的,专解箭毒。”

他倒出药粉,敷在臻多宝伤口上。药粉接触皮肉,发出滋滋声,臻多宝咬紧牙关,没哼一声。

“硬气。”张老三赞了一句。

处理完伤口,张老三的手下开始清理现场。他们将尸体拖到河边,扔进水中——就像上巳节送厄的木偶,只是这次送的是真尸。尸体在河水中沉浮,血晕开,像是红绸在水中铺展,渐渐扩散,最终被浑浊的河水带走。

桃花瓣落在血水上,浮浮沉沉,像是锦衾覆尸,凄美得令人心碎。

清理完毕,张老三说:“赵都头,你们要去哪里?我们送你们一程。”

赵泓看向臻多宝,臻多宝点头。

“灵隐寺后山。”赵泓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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