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重庆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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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孩子们,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们。」妈妈对我们说:「从今以后,你们只能靠自己了,要像在家里那样互相支持。保罗(我的英文名字),别老是跟你哥争吵、打架。你们已经十五、六岁了,像小孩那样打架,年龄是太大了。」

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年龄;在此之前,只知道泰德大我一岁。我不甘心。便在等着赶上他的年纪时挑战他,找他打架。我就是受不了眼看着泰德在各方面的表现都比我强。足球校队挑中的是他,不是我;当我还戴着西瓜皮般可笑的幼童军帽时,他已穿上童军制服;他骑单车上学时,我还得坐在园丁的脚踏车横杠上去学校;他拉小提琴,我什么也不会;等我拿起因他长大而不再适用3/4尺寸的小提琴开始学习时,他已经在学校的乐团里演奏。他的马比我的高,当我学习奔跑时,他已能跳篱;他教科书上的字体总是比我的小。

在多数中国家庭,同胞手足不会叫彼此的名字,而是以兄弟或姊妹相称,比如泰德叫我二弟,而我必须叫他「大哥」。但我拒绝这么叫,所以只叫他:「喂!」

可是我总爱黏着他。在学校,我总是尽可能跟他和他的朋友一起玩;在家里,我跟他玩所有他设计的游戏,即使他总是赢我。有一种参加者尽量累积「钱」,直到其中一人「破产」的游戏,通常都是泰德赢。有一天,我赢了。

「你还没赢,」泰德说:「我来跟银行借钱。」

「这不在规则里!」我抗议。

「那好,现在我补充规则。」

「你不能这么做!」

「游戏是我设计的,」他说:「我订的规则,我也可以变更它。」

我气得想揍他的鼻子,但忍住了。我争辩:「你要上那儿去借钱?」

「银行啊。」他说。

「哈,哈!银行里没钱了。」

「那,我就让它多增加一些钱。」

「我也可以这么做。」

「你不行!」泰德说:「你又不是银行家。我才是。」

我挥拳打他的鼻子,没打中,却把他的眼镜打掉了。结果,我的鼻子反而被他打得流血。我哭着跑向妈告状。

「我是怎么交代你们的?」妈说:「你们两个打架都该受罚。我先听听你们怎么说。当然,有错的一方会受到适当的惩罚。」

「不公平!」我大叫。

「你最好知道,」妈说:「世界就是这么运作的。」

妈的意思是:这就是殖民者管理租界的方法吗?「千万不要和锡克警察争辩。」我撤回了告诉。第二天,我发现自己又跟泰德玩在一起,设法在他新订的规则下打败他。

此刻面对妈妈,就像她刚才说的,这可能是我今生最后一次见到她。我听到她说:

「泰德,照顾你弟弟。」

这趟旅程共有一百多位伙伴,我们分别来自东南亚各地:暹罗(泰国)、缅甸、安南(越南)、婆罗洲、马来西亚、菲律宾群岛、荷属东印度、新加坡和香港。这群来自热带或亚热带的学生,是个很不受控的团体,是天生的乐天派,又唱歌、又跳舞,还打架。其中只有泰德和我是澳门来的。

我们被送上一列火车,但火车只行驶了很短的距离,就在金城江停车。从这里开始,往前只有泥巴路。

记忆中,金城江只有一条泥土路,两端就视线所及地延伸到无限开展的稻田。街道两侧有三十来间泥墙茅顶的民房,我想不起有看到任何店铺。但天黑后,有些点着煤石灯的摊子开始沿路摆设,贩卖一些烟草、熟食和各种家庭日用品。

有一条小河穿过稻田;河边有一座几层楼高的大水车,夜以继日吱咯作响。这是个纳凉的好地方,我们可以脱下衣物来洗涤和游泳。沿河有一大片竹林,可以让女生避开男生的视线。在我们这个年龄,没人会去注意女生。

简先生是学校派来的官方人员,负责带我们到重庆,但他得到的预算只够解决我们的伙食,没办法支付住宿和交通费。金城江没有旅舍,所以在找到交通工具之前,他得挨家挨户恳求居民,请每家容许三、五个学生寄宿。为了伙食,他说服当地学校校长,为我们在校园里设立一间厨房。

金城江是无主之地,只是个货运停车点,所有经过这里的卡车,会停下来带「黄鱼」。所谓「黄鱼」,在香港、澳门就是金条的别名,在这里是指旅客搭便车的车资。简先生只好一再恳求卡车司机们行个方便,总算让我们逐一搭上卡车。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,没人知道。

多亏了简先生,花了一整个月时间,用尽一切办法,把我们从桂林途经金城江、独山、贵阳,最终带到五百公里外的綦江。在这段时间里,他还得不断介入、阻止学生之间的群殴。

第二华侨中学设在一个坐落在橘子园里的地主宅院,三面围绕着一望无际的农田,一边傍着一条湍急的河流。这座四合院式的庄园很像寺庙,供奉祖先的北厢被用来当作集会厅,南厢是办公室和教室;东西厢房是宿舍,一间给男生住,另一间是女生宿舍。

沿河两岸成排的鹅卵石滩和竹丛,是我们的浴室。我们在河里洗澡和洗衣,在石滩上晾干衣物。女生占用隐蔽在上游竹丛后面的一片河滩;男生则使用下游的石滩。这里不时会有船经过。那些逆流上行的船只,必须靠纤夫用四肢在河滩上爬行拉上去。当他们拉纤时,会把长衫撩起来包住胸部,所以胸部以下都是赤裸的。

綦江的生活十分艰苦,我们一天只吃两顿。早餐是两碗白米饭和20粒水煮蚕豆,晚餐只是把两碗干换成稀饭,把蚕豆换成腌萝卜。夜里有吸血蝙蝠、蚊子和臭虫,轮番在我们身上大快朶颐。

四川农民有一项奇风异俗,就是每年一度的偷青日[1]。在这一天,小孩会在夜里跑到田里去偷一些农作物以预兆丰收。打从这些海外学生来到这里,天天都成了偷青日,逼得农民必须派人或狗在田里看守。每天早上总会有农民带着几个学生到办公室,因为他们偷了农民的作物和鸭子。

到綦江不久,我罹患慢性支气管炎,并发了气喘。发烧倒没关系,我可以睡觉;但气喘使我呼吸困难,让我的生活痛苦不堪。大后方买不到药。妈要我们携带的德国成药,都给了较早之前生病的朋友。校医给了我一些复方甘草综合剂,尝起来像甘草的味道,但没有疗效。我的病情日益恶化,校方把我移到一间租来的农舍,美其名为「安宁病房」,其实就是「善终收容所」,和其他两名同学在一起——陈立人得了痢疾,李姓同学是肺结核晚期。我们被丢在那里自生自灭。

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糟。有一天,泰德出现在这间农舍里。

「起来!我们去重庆。」哥对我说。

「做什么?」

「去找安爷爷。」

「安爷爷是谁?」

「是我们三太婆的儿子。」

「我们跟他有什么关系?」

「我们的曾祖父有四个老婆,她们的孩子都是我们的爷爷、奶奶。我们自己的爷爷排行第二,是大老婆生的;安爷爷排行第六,是三老婆生的。」

「那谁是大爷爷?」

「我们曾祖父的哥哥早死,他的儿子被曾祖父收养为长子。曾祖父去世后,大爷爷成了族长。」

太复杂了!我换个话题。

「重庆离这里有多远?」我问。

「走路一天就到了。」

「校方会怎么说?」

「他们才不管你呢。」

「你会缺课。」

「你想,每天胃里面就两碗饭加20粒蚕豆,我能学到什么?」

「可是我走不动。一走就咳嗽。」

「我宁愿你咳死在路上,也比躺在这里等死好。假如我们一天到不了城里,那就走两天,甚至三天…」

上路时,我正在发烧、咳嗽。当我烧得严重时,哥把我浸在沿路的小溪里,那样虽能降温,却使我咳得更猛。

「至少能让你重新站起来。」哥说。

天黑时,泰德发现我们连一半路都没走到,我的肺却再也负荷不了了,于是住进路边一家客栈。没想到床上到处是臭虫,蚊子也不断向我们进攻,使得我们整夜无法阖眼。午夜过后,泰德决定继续赶路。

「至少,路上没有臭虫和蚊子。」他说。

我们买了两根用劈开的竹子浸泡桐油做成的火把,但却没能帮我们看清自己身在何处。我所能看见的,只有泰德双脚移动所形成的幽灵般的影子。我熄灭火把,免得弄瞎了眼。随后,我看见稻田另一侧有跳动的亮光,一路飞舞着跟着我们。

「那是僵尸吗?」

「你这是从那儿来的想法?」泰德问我。

「是你说过的呀。」

「我从来没说过这么荒唐的事儿。」

「你以前告诉我,赶尸人怎么把死人送回到他们的故乡安葬。你说这些行尸走肉就是所谓的僵尸。」

「我是瞎编出来吓你的。」

「你看,那些是真的。你有看到他们在跳吗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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