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7章 你想上京便去，我找你简单！3（1/1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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贺珍指尖刚触到商队管事递来的交割清单，指尖微凉的触感与宣纸上浓墨书写的字迹相撞，目光扫过“牛羊各二十头”几个字时，长而密的睫羽轻轻颤了颤，眼底便漫过一丝了然。她素日里淡漠的眉眼间，此刻竟难得地漾起几分浅淡的笑意，似是早料到会有这般安排。她没多言，只抬手示意身后垂首侍立的管家嬷嬷上前，声音清冽如秋日寒泉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：“按今日市价折算成现银，亲自送到程郭府去，一分都不能少。”

管家嬷嬷是张府老人，最是懂主母心意，闻言躬身领命，转身便去账房支取银两。不过半个时辰，她便提着一口沉甸甸的乌木银箱，踏着青石板上薄薄的积雪，往程郭府去了。银箱锁扣处挂着的铜铃轻响，一路惊起檐角几只栖息的麻雀。

到了程郭府，门房见是贺府嬷嬷，忙笑着引了进去。程景浩正坐在堂屋的暖炉边，看着四点耍功夫，见嬷嬷提着银箱进来，不仅没半分推拒，反而笑得眉眼弯弯，连声道谢着将整箱银两都收了进去。他那副坦荡利落的模样，倒让嬷嬷暗叹一声“果然是个通透人”——既不矫情推辞，也不贪得无厌，这份分寸，在青云镇的乡绅里，实属难得。

这批商贩从塞外牧场挑选而来的牛羊，果然是上等货色。那羊皮毛色洁白如云朵，肉质细嫩得能掐出水来；黄牛则体格健硕，油脂丰腴却不腻人，最是适合冬日涮锅。张、何两府收到牛羊后，府里的下人立马忙开了，一部分分割成小块，用荷叶包了，当作年礼送给关系好的邻里与下属同僚；余下的则留着自家享用。

当晚，暮色四合，青云镇的雪下得愈发紧了，鹅毛般的雪花簌簌落在瓦檐上，积起一层厚厚的白。程郭府、何府、张府，还有常春堂的院子里，都升起了袅袅炊烟。铜火锅烧得通红，炉膛里的木炭噼啪作响，咕嘟咕嘟的声响里，满是肉香与笑语，将这冬日的寒意，驱散得一干二净。

程郭府的厅堂更是热闹非凡。两桌红漆八仙桌并排摆开，桌上摆满了新鲜的蔬菜、菌菇与切成薄片的牛羊肉，中间的铜火锅里，骨汤翻滚着，浮起一层金灿灿的油花，浓郁的香气直钻鼻腔。

东首一桌，坐的是程景浩、郭芙兰，还有区子谦、张宏儿，以及一点、二点、三点三个半大小子，最小的四点被程景浩抱在腿上，坐在他另一边。西首一桌，则是柳金月、马小强与他们的儿子柳青云，柳仲山、梁大娘夫妇与其孙柳盼，还有馒头、黑枣两个丫头。

东首这桌，简直是闹翻了天。程景浩挽着袖子，露出结实的小臂，与四个半大小子抢肉抢得不亦乐乎。五双筷子在铜锅上方翻飞，时而交错，时而避让，时不时便“啪”的一声撞在一起，惊得四点咯咯直笑。那四个半大小子仗着身手灵活，专挑刚涮熟、还冒着热气的嫩羊肉下筷，程景浩却手大手长，眼疾手快，总能快他们一步，精准夹走他们碗边刚放下的肉。

被抢了几次后，小子们急了，一点性子最急，直接伸手就要往锅里捞。手背刚离桌面，便被程景浩的筷子抽了个正着，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清脆得满屋子都能听见。一点疼得龇牙咧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硬是没掉下来。

“饿鬼投胎啊你们！”程景浩笑骂着，又抽了一点的手背一下，力道却轻了许多，“锅里有的是肉，急什么！烫坏了舌头，有你们哭的！”

四个小子被抽得直甩着发红的手，吸着凉气，却还是不服气地瞪着他，那眼神里满是“凭什么你能抢我们的，我们就不能抢你的”的委屈，敢怒不敢言。缩在四点旁边的张宏儿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，小脸煞白，只顾着扒拉碗里的白饭，连桌上的青菜都不敢夹一筷子。在他眼里，程景浩这个半光头大叔简直凶神恶煞，他可不想落得和那四个小子一样，手背被抽得通红的下场。

与东首桌的鸡飞狗跳不同，西首桌的气氛要温和得多，笑声里都带着几分恬静。柳盼与柳青云各自端着满满一碗羊肉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，目光却不约而同地落在张宏儿身上，眼里满是同情。

“都住进来半年了，怎么就老想不开，非要往那桌凑呢？”柳盼小声嘀咕着，用筷子指了指张宏儿碗里的白饭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，“你看，现在好了，只能净吃白饭，连口青菜都捞不着。”

柳青云深以为然地点点头，咽下嘴里的羊肉，像个小大人似的稳重地说道：“下次喊他来咱们这桌吧，景浩叔对咱们，可没那么凶。咱们这桌有大娘和我娘看着，保准他能吃撑。”

这边的低语，程景浩自然听在耳里，却没工夫理会。他一边与四个小子斗智斗勇，一边不忘往郭芙兰碗里夹菜，专挑她爱吃的肥瘦相间的羊肉，还细心地用勺子撇去了上面的浮油，动作间满是温柔。每隔一会儿，又会夹一筷子四点爱吃的鱼丸，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，声音放柔了几分，带着哄小孩似的语气：“慢点吃，烫。四点乖，等凉了再吃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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忙完了妻女，他才扫了一眼那四个埋头苦吃、连头都不抬的半大小子，眉头一挑，骂骂咧咧的声音里却没半分火气：“吃慢点！那肉刚下锅，还没煮透呢！一个个饿死鬼托生的，也不想想，你娘和你妹还没吃够呢！”

话音刚落，郭芙兰便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，指尖微凉的触感让他瞬间安静了几分：“行了，我也差不多了，总留几口肉给他们。不够的话，回头你再向那商贩买点，正好备着过年。”

程景浩嘿嘿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不再训话，反而夹起一大筷子羊肉，直接放进了郭芙兰的碗里。铜锅上方的热气氤氲，模糊了众人的眉眼，却将厅堂里的欢乐与温馨，烘得愈发浓烈。

常春堂里，亦是另一番热闹景象。徐掌柜拿出珍藏的十年陈酿，与黄仵作边涮着羊肉边畅饮。赵大夫笑呵呵地陪着喝了两杯，便放下了酒杯——掌柜可以喝醉，明儿想什么时候起都行，但他这个打工的却不行，明日一早还要坐堂问诊。想着徐掌柜赏给他的年货是一头宰好壮硕的黄牛，赵大夫心里美的不行，连带店里的小二，也分了半头羊，一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。

徐掌柜趁着酒意，脸颊泛红，拉着黄仵作的手，诚挚地邀请他在青云镇期间，到常春堂做坐堂大夫。黄仵作也不装腔作势，痛快地应了下来。不过，他却提了个小要求：“徐掌柜，我有一事相求。我如今只是个闲散仵作，过往那点虚名，不值一提。还请你日后，不要再提我做过太医的过往。前尘往事，我早已看淡，只想在这青云镇，安稳度日。”

徐掌柜笑盈盈地应下来，拍着胸脯保证：“黄兄放心！这偏远乡镇，我看中的是你的医术，可不是什么名声。你能来坐堂，那是常春堂的福气！”

傍晚时分，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，簌簌的落雪声，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絮语。相对房外雪白深蓝的夜空，房内却是漆黑一片，只有窗纸透进一丝微弱的雪光。程景浩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，几次侧头看身旁的郭芙兰，嘴唇动了动，话语到了嘴边，却又咽了回去，不知道如何开口才好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程景浩的眼光过于频繁，还是他翻身时的动作过大，竟惊醒了浅眠的郭芙兰。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，却依旧干脆利落：“想说什么就说，别吵着我睡觉。”

这声音突如其来，把程景浩吓得一僵，身体瞬间绷得笔直，一动也不敢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。

他正绞尽脑汁，想着如何开口时，那清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，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：“想上京便上京吧。”

程景浩的心猛地一跳，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：“可快过年了……我这一走，便得到七月才能回来。”自上次上京后，他真的有七年没在家过一个新年了。他不想错过家里的团圆，更不想错过四点的成长。

“这年不年的，重要吗？”郭芙兰的声音依旧平淡，却带着一种通透的豁达，“还不是一大家子吃几顿饭。现在咱们不是顿顿都在一起吃吗？你想上京，便去。我若想你了，去找你便是，有何难？”

程景浩一听见她这么说，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，黑暗中，双眼亮得惊人，像是藏了两颗星星，紧紧地看着身边躺着的郭芙兰：“你真的会上京找我？”

“有什么好惊讶的？”郭芙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，“我不是去京城找过你吗？”虽房里没点灯，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，程景浩那灼热的目光，看得她浑身不自在。她轻手推了推他的胳膊，干脆侧身背对着他，眼不见为净。

“不行！你还是不要上京找我！”程景浩的声音突然变了，刚才的喜悦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，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焦虑，“路途遥远，路上多有危险。你要是有什么事，我不在你身边，我心不安！”

他固然是想郭芙兰上京找他的，可细一想，这臭婆娘能去京城，当然也能去别的地方。若是哪个山清水秀的地方，或是哪个比他强的男人，把她给迷住了，她要是家跟男人都不要了，那他怎么办！不行，不行！

这想法一旦冒头，便如野草般疯长，一发不可收拾。程景浩的脑海里，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：臭婆娘在外面游玩得太开心，遇见个比他壮、比他帅、比他有钱的男人，然后像只飞雁似的，一飞不回头，留他一个人在青云镇，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，还有四个半大不小的臭小子，一个贴心却终究要外嫁的女儿……

那他下半辈子，该怎么办啊！

郭芙兰侧着身背对着程景浩，听着他前半句的担忧，还没来得及感动，便发现他突然没了声音。静了好一会儿，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，紧接着，便是程景浩那压抑的、呜呜的哭声，像是个被人欺负了的小姑娘，缩着四肢，咬着嘴唇，不敢大声哭出来。

郭芙兰不可置信地坐起身来，借着窗纸透进来的雪光，看着缩在被窝里、肩膀一抽一抽的程景浩，声音里满是震惊：“你在哭什么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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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问还好，一问，程景浩再也忍不住了，也不咬唇忍哭了，简直就是嚎啕大哭起来，那哭声里，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控诉，哽咽着声音问郭芙兰：“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小白脸？所以才急不及待地赶我走？你说！你是不是不爱我了！”

郭芙兰看着他眼泪鼻涕直流的鬼样子，突然体会到了一把古人常说的，一夫多妻里，女人在男人面前哭哭啼啼的样子，有多惹人厌。对，不是讨厌，是厌烦的厌。

“什么养小白脸？”郭芙兰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，“我没那爱好！你不上京，就待在家里，待到发霉，我也没意见！”她说完，一把拉起被子，盖住头，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蚕茧，不想再理这个突如其来发神经的男人。

程景浩一看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，愣了一下，紧接着，声音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。原本低沉的男音，竟硬生生地转变成了郭芙兰那副独特的、清冷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，捏着嗓子，哭骂着床边的“无情女人”：“你这个没良心的！才结婚几年，你就厌我这个黄脸汉了！我为你生儿育女，操持家务，你却要弃我而去，去找那年轻貌美的小白脸！我的命好苦啊！”

他用郭芙兰的声音，声情并茂地哭诉着，那委屈的语气，那逼真的腔调，简直和郭芙兰本人一模一样。被窝里的郭芙兰一开始还能忍着，可听了两盏茶的时间，终于忍无可忍。

“程！景！浩！”

一声怒吼过后，被窝里突然飞出两拳，精准地落在程景浩的双眼。程景浩还没反应过来，便被揍得两眼发黑，眼前金星乱冒，最后“咚”的一声，直挺挺地晕了过去，一直晕睡到天光微亮。

程景浩这床上一哭诉，一闹腾，直把郭芙兰给气跑了。第二天天一亮，雪还在下，郭芙兰连早饭也没吃便离开了程郭府。这一走，便是三天没回来。

程景浩醒来后，发现身边空无一人，瞬间慌了神。他顾不上头晕脑胀，也顾不上外面的鹅毛大雪，天天带着四个小子，往山里找人。一路上，他一边喊着郭芙兰的名字，一边在雪地里疯狂地寻找着她的踪迹，那焦急的模样，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无赖与疯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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