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80章 第981梦-活下去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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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整个世界,曾经只有那么大,大到刚好能蜷在妈妈柔软的羽毛底下。

那是一片温热、蓬松的黑暗,带着她身上特有的,一种混合了阳光下干草、清凉河水以及她自己体温的味道。

我把嫩黄的喙深深埋进去,贴着她温热的皮肤,能听到她沉稳有力的心跳,咚,咚,像一个永远不会停歇的、安全的节拍。

外面世界的风声、雨声、或是别的什么响动,都被这一层厚厚的、活着的屏障隔绝了,变得遥远而模糊,不足为惧。

这是我的天堂,最初与最后的堡垒。

偶尔,我会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,用一只黑亮的眼睛打量我们拥有的这个“世界”。

那是一个用粗糙的石头和木头围起来的院子,地面是硬实的泥土,散落着几根零星的稻草。

院子一角,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投下斑驳晃动的阴影。

阳光好的时候,妈妈会带着我们——我,还有我的两个哥哥,一个姐姐——在院子里踱步。

她的步子总是那么从容,扁平的脚掌落地时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
我们四个毛茸茸的、像会走路的蒲公英球一样的小家伙,就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后,努力模仿着她的姿态,竭力让自己的小身子也显得稳重些。

哥哥们是闲不住的。他们总是争抢着去啄食地上任何会动的小东西。

一条慌不择路的蜈蚣,或者一只反应迟钝的蚱蜢,都能引发一场激烈的追逐。

大哥总是冲在最前面,他的嗓门最大,力气也最大,常常一口就叼住了猎物,然后得意地甩着头,发出含糊不清的“嘎嘎”声。

二哥则会不服气地凑上去,试图从他嘴里分一杯羹。

这时,妈妈就会轻轻地“咕”一声,像是在提醒,又像是带着纵容的笑意。

而我的姐姐,那只总是跟在我身边,羽毛比我稍微齐整些的小母鸭,她会把自己好不容易捉到的一条肥硕的菜青虫,小心地叼到我面前,用她的喙轻轻推推我,示意我吃下去。

我那时大概是兄弟姐妹里最瘦弱的一个,他们似乎都默认了需要额外照顾我。

我把那条还在扭动的虫子咽下去,喉咙里是一种奇异的、滑腻的触感。

姐姐看着我吃完,黑眼睛里闪着光,然后用她的小脑袋亲昵地蹭蹭我的脖颈。

最快乐的时刻,是妈妈带着我们走向院子外那条小河的时候。

那需要穿过一道总是敞着、但在我们眼中却无比巨大的木门。

妈妈走在最前面,高昂着头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
我们紧紧贴着她的脚边,既兴奋又忐忑。

走出院门,是一段短短的、被踩得光秃秃的土路,然后,那片宽阔的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河面就豁然出现在眼前。

河水是凉的,初接触时,我会忍不住打个哆嗦。

但妈妈会率先滑入水中,她的身体是那么优雅,瞬间就从陆地上的蹒跚变成了水里的流畅。

她回过头,呼唤着我们。

我们学着她的样子,扑腾着,拍打着稚嫩的翅膀,笨拙地跳进水里。

河水托举着我,一种与大地截然不同的力量。

我会使劲蹬动那双还显得过大的脚蹼,跟在妈妈身后,看着她带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

她不时会一个猛子扎下去,然后叼起一些水草或是别的小点心,分给我们。

在水里,我们是一个紧密的整体,一个游动的小小舰队,而妈妈,是我们无畏的旗舰。

玩累了,我们就爬上河岸,在温暖的沙地上晒太阳。

妈妈会张开翅膀,把我们尽可能地拢到她身下,然后用她那扁平的喙,一遍又一遍,细致地梳理我们身上被河水打湿、弄得凌乱的绒毛。

那感觉,舒服得让我几乎要睡着。

阳光暖融融的,妈妈的怀抱也是暖融融的,混合着河水清新的气息。

就在这种极致的安全与舒适中,我听到妈妈用一种非常温和、笃定的声音对我们说:

“记住,孩子们,住在石头房子里的人,是我们的守护神。”

她的目光望向院子那边,那个我们出来的地方。

那里偶尔会出现巨大的、移动的影子,伴随着各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声响——那是“人”。

他们有时会撒下一些金黄的玉米粒,或是切得细碎的菜叶。

那对我们来说,是盛宴。

“是他们给了我们安全的住处,不让我们被狐狸和黄鼠狼抓走。”妈妈继续说,她的声音像在哼唱一首古老的安眠曲,“他们喂养我们,保护我们。所以,要亲近他们,感激他们,不要害怕。”

我抬起头,看着妈妈深邃的黑眼睛,那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真诚。

我相信了,毫无保留地!

那些高大的、两足行走的生物,是仁慈的、保护我们的神。

院子是神赐的庇护所,河流是神允许我们嬉戏的乐园。

这个世界,就是这样运行着的,温暖、有序,并且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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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子就在这样暖洋洋的、带着河水气息和母亲体温的节奏中,一天天滑过。

我的绒毛渐渐褪去,换上了更为硬挺、洁白的羽毛,翅膀也开始变得有力。

哥哥姐姐们也一样,我们不再总是挤在妈妈的翅膀底下,而是更热衷于在河里追逐、探险,或者是在院子里为了争抢一块更大的菜叶而互相打闹。

妈妈依旧是我们世界的中心,但我们已经可以离开她,去探索更远一点的地方了。

只是,我偶尔会注意到,妈妈看我们的眼神里,似乎多了一些我那时无法理解的东西。

那不再仅仅是纯粹的温柔和爱护,有时,会闪过一丝极淡的、像是忧虑的阴影。

特别是在那些“守护神”靠近的时候,她总会下意识地往前站一步,把我们稍稍挡在身后,尽管她很快又会用那种温和的语调告诉我们“不用怕”。

有一次,我看到他们中的一个,拎走了隔壁圈里一只总是聒噪的大白鹅。

那天晚上,妈妈很久都没有入睡,只是静静地站在我们身边,望着漆黑的夜空,一动不动。

季节悄无声息地变换。空气变得越来越冷,吹在脸上的风带着干硬的力道。

河水也失去了夏日的温柔,变得刺骨。

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院子里,挤在背风的草堆旁。

天空常常是那种灰蒙蒙的颜色,压得很低。

院子里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动静。“守护神”们进出的次数变得频繁,他们搬来更多的粮食,院子里偶尔会响起其他禽类尖锐短促的叫声,然后又很快平息。

一种莫名的、紧张的气氛,像冬天的雾气一样,弥漫在清冷的空气里。

妈妈变得异常沉默。她不再给我们梳理羽毛,也很少下水了。

大部分时间,她只是静静地站着,或者踱步,那双黑眼睛里,之前偶尔闪现的忧虑,如今已凝固成一种深沉的、几乎化不开的哀伤。

她吃得很少,会把我们拱到食槽前,示意我们多吃点。

有一次,她用喙轻轻啄理着我翅膀上一根新长出的硬羽,力道很重,弄得我有些疼。

我不解地看向她,却看到她眼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。

她低低地“嘎”了一声,那声音沙哑而沉重,然后,她把我和哥哥姐姐们都紧紧拢到她身边,她的身体,在微微发抖。

“记住,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”

我们面面相觑,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活下去?我们不是一直好好地活着吗?

那一天终于来了。

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早晨,霜花结满了院子里的每一根草茎,白茫茫的一片。

天空是铅灰色的,没有一丝阳光。

几个“守护神”很早就来到了院子里,他们的声音比往常要大,带着一种……一种我说不出来的躁动和兴奋。

他们打开了我们从未见过的一扇侧门,从那里面,飘出了一种混合着泥土、蔬菜和某种隐隐约约、难以形容的气味。

妈妈站在我们前面,她的脖子挺得笔直,羽毛紧紧贴在身上,显得异常平静。

但我知道,她在害怕!

我能感受到她身体里传出的那种细微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栗。

其中一个“守护神”——那个平时总是撒玉米粒给我们的、面容和善的女人——朝我们走了过来。

她的目光,越过了我们,落在了妈妈身上。

那一刻,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一种打量,一种评估,像是在看一件物品。

妈妈没有动。她只是静静地回望着那个女人。

然后,事情发生得极快。

女人身后闪出那个高大的男主人,他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、前端带着铁钩的木杆。

他动作熟练而迅猛,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那铁钩带着风声,猛地朝妈妈伸来。

“嘎——!”

妈妈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、尖利的惊叫,那声音完全不同于我以往听过的任何声音,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。

她本能地拍打着翅膀想往后躲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铁钩精准地套住了她的脖子,猛地一拉!

妈妈被拖倒在地,翅膀疯狂地扑扇着,激起地上的尘土和霜花。

她的双脚乱蹬,那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不再是悠闲的节奏,而是濒死的混乱节拍。

她的叫声被铁钩勒住,变成了一种破碎的、令人心悸的“咯咯”声。

我们全都吓呆了,像被冻住了一样站在原地。

哥哥姐姐们发出细微的、惊恐的呜咽。

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妈妈那声绝望的惨叫像一把冰锥,刺穿了我所有的认知和感觉。

那个男人拖着妈妈,像拖一件没有生命的杂物,朝着那扇敞开的侧门走去。

妈妈的翅膀还在无力地拍打着地面,留下凌乱而痛苦的痕迹。

她的眼睛,那双曾经充满温柔和告诫的黑眼睛,死死地盯着我们,里面是巨大的痛苦、恐惧,还有……一种我后来才明白的、无尽的眷恋与不舍。

她就被那样拖进了那扇门。

门,“砰”的一声,关上了。

院子里瞬间死寂。只有寒风刮过的声音。

我们仍然僵立着,无法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。

守护神?攻击?妈妈被拖走了?这些词语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冲撞,却无法组成任何有意义的画面。

然后,从那道门后面,传来了一阵我永生永世都无法忘记的声音。

先是妈妈一阵更加凄厉、几乎不似鸭鸣的尖叫,那叫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,也撕裂了我曾经拥有过的整个世界。

紧接着,是一种沉闷的、让人牙酸的撞击声,一下,两下……

妈妈的叫声,戛然而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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