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8章 账簿与刀锋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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恰赫恰兰沙阿宫里。上午的阳光透过高窗洒入内廷书房,光线被彩色玻璃削得温和而克制,在地毯与书案之间铺开一层静谧的金色。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驼铃与号角的回声,却被厚重的石墙隔绝在外,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。
古勒苏姆端坐在长案后。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,背脊始终挺直,神情专注而冷静。案上整齐地摊着各地送来的日常奏报——税赋、牧群、驿道、屯兵、治安,墨迹新旧不一,却无一凌乱。她逐页翻阅,时而停笔,在纸角留下简短却锋利的批示,字迹清瘦而稳健,毫无多余修饰。
席琳站在书案一侧,动作轻巧而熟练。她负责初筛所有文书:哪些是例行事务,哪些需要立即呈报,哪些可暂缓处理,她心中早已有一套无形的秩序。她几乎不用思考,便能在文书堆中迅速分流,偶尔抬眼,低声向古勒苏姆补充一两句背景,言简意赅,从不越界。多年相处下来,她已学会在不打断主人的前提下,让重要的信息恰到好处地抵达。
杜尼娅则坐在另一张矮案前,手中握着沉重的印玺,一份份文书被她稳稳按下印章。印泥的气味在室内若有若无地弥散。她的动作并不急,却极有节奏,仿佛在重复一项近乎冥想的仪式。尽管她的身份地位高于席琳,也完全有资格参与政务审议,但她向来对这种细枝末节的权力博弈缺乏兴趣。相比争论与权衡,她更愿意做这种明确而简单的事——盖章、确认、结束。
就在书房里只剩下翻页声与印玺落下的钝响时,门外传来通传的声音。
片刻之后,托普尔带着罗克曼与李佼一前一后快步而入。两人神情都带着明显的急色,靴底踏在地毯边缘,发出略显急促的声响。行礼之后,李佼上前一步,双手奉上一份封口尚新的文书,语气压低,却难掩紧张:“夫人,南征大军又来催讨粮草了。”
杜尼娅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,印玺尚未落下,她先忍不住抬起头,眉头拧起:“阿里这家伙,怎么回事?他每次外出打仗,不都是以抢劫优先的吗?这次倒好,张口闭口全是粮饷。”她冷笑一声,“一个半月前,不是刚派人送过一批吗?”
罗克曼略一迟疑,随即压低声音说道:“这次不一样。南征大军已经在戈马尔山口同伽色尼军纠缠住了。正面接触、兵力对兵力,不是以往那种一击即走的小规模掠袭。”
“从前不过是几百人,走开尔山口,打的是离我们最近的印度土邦——抢完就退。伽色尼王国对这种事从不当回事,甚至懒得出兵。”罗克曼停了一瞬,语气明显收紧,“但这一次,我们是上万人的联军,路线直指戈马尔。那一带,是塞尔柱势力的边缘,也是商路与兵道的咽喉。谁站在那里,谁就能决定南北往来的生死。伽色尼王国虽是塞尔柱的附庸,却并不受我们节制。他们不会容许一支陌生的大军,在他们眼皮底下,把刀架在这条路上。”
说到这里,罗克曼语气反而放缓,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算清的账,“不过,他们拦我们,并不意味着要打到底。阿里的意图很清楚——不是夺路,是过路。我们要的只是一个事实:这条路,我们能走。”罗克曼微微一笑,笑意却毫无温度,“只要再撑个把月,伽色尼王国就会派人来讲和。他们内斗不止,军费吃紧,比我们更耗不起。到那时,通行权就不是条款,而是现实。”
“因此,”罗克曼补充道,“阿里他们这次并未沿途大肆抢掠,而是保持军纪,直接向山口推进。没有劫掠,就没有就地补给,粮草消耗自然比以往更快。”
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。古勒苏姆放下手中的笔,目光从文书上移开。她的神情没有波动,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。她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而清晰:“这次行动,本就不是为了抢劫。”她抬眼看向几人,“我们的目的,是打通南下印度河流域的商路。若是沿途烧杀掳掠,只会让各方联合起来对付我们。短期或许得利,长远却必然断路。”她略作停顿,随即下令:“库特鲁格,立刻着手筹集粮饷。”
李佼苦笑了一下,还是硬着头皮回应:“夫人,国库……并不丰盈。前线的消耗,加上今年税赋收成一般,再这样下去,压力会很大。”
古勒苏姆闻言,反而轻轻一笑。那笑意不张扬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那就别只盯着国库。”她说道,“让普严泰伊高调一点——从我自己的钱袋子里先掏一笔出来。要掏,就掏得众人皆知。”
杜尼娅一怔,随即挑眉:“夫人这是打算——”
“让那些大户、贵族、富商,全都跟着出钱。”古勒苏姆语气平静,却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刀,“商路一旦打通,他们是第一批受益的人。现在不出,日后也要加倍吐出来。”她看向李佼,目光清亮而坚定:“国库出一半,剩下的一半,由贵族和富户分担。包括我自己。”她淡淡补了一句,“说到底,我也只是个贵族而已。”
李佼立刻低头行礼,语气郑重:“是!”
“这次运送粮草的事,派谁去?”罗克曼出声问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。粮道漫长,又牵扯前线军心,若人选不当,后果远不止一次延误那么简单。
古勒苏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微微后仰,目光从地图上缓缓移开,像是在心中一一掂量那些还能被信任、又抽得出身的人选。片刻后,她低声道:“确实……能用的人才不够了。”那声音更像是在对自己说,带着一种久经权衡后的疲惫。
“乌尔萨,那小子怎么样?”杜尼娅压低声音插了一句,语调看似随意,却显然早有盘算。
席琳闻言微微一怔,随即摇了摇头,语气依旧理性而克制:“他确实忠勇,做事也不怕死。可到底还太年轻了。如今不过是城门的守卫队长,这么大的差事,一下子压到他身上,未必稳妥。”
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古勒苏姆身上,等待她的裁决。
古勒苏姆抬起头,眼神已经恢复了决断者特有的清明。她没有再犹豫,语气简短而笃定:“就让乌尔萨去。顺便,告诉他,等他事情办好了回来,我就把索克哈赏赐给他做老婆。”这句话落下得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激起的涟漪却注定会一路扩散开去。
命令落下,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,重新流淌起来。然而,罗克曼和李佼却仍站在原地,没有退下。
古勒苏姆抬眼看了他们一眼,眉梢微动:“怎么?还有事?”
李佼略一迟疑,还是向前半步,低声补充道:“另外,西喀喇汗国那边……通知我们,要向我们的商队增加过境税。”
这句话像一粒石子,投入原本已趋于平稳的水面。
“为什么?”古勒苏姆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,“他们不是我堂弟艾哈迈德·桑贾尔王爷的附庸吗?”她的指尖在案沿轻轻一敲,声音不重,却透着怒意,“我们与艾哈迈德的关系一向不错,甚至可以说,是整个塞尔柱帝国内部共同对抗穆哈穆德·塔帕尔的盟友。西喀喇汗国这么做,等于是直接削减我们的收入——艾哈迈德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西喀喇汗国此举并非针对我们。”李佼连忙解释,“而是针对咄陆部。西喀喇汗国明确表示,只要不去咄陆部的地盘,而是转而与古尔鲁格部做生意,就不加税。”
“我和谁做生意,还需要我堂弟脚边的一条狗来教我吗?!”古勒苏姆的怒火终于被点燃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锋利的讥讽,“不过……卢切扎尔到底做了什么,能把西喀喇汗国逼到这个地步?”
罗克曼接过话头,语气低沉而谨慎:“咄陆部最近接收了一支规模不小的逃亡队伍,拖家带口两千多人,都是从撒马尔罕暴动中逃出来的波斯人工匠。他们表面上皈依天方教,实际上,大多仍是拜火教徒。”
“卢切扎尔的翅膀,真是一天比一天硬了。”杜尼娅冷冷地说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讥讽。她唇角微微上扬,却并不是真正的笑,更像是对局势变化的警惕与不安交织而成的弧度。“夫人,要不要与艾哈迈德王爷联络一下?让他出面,压一压西喀喇汗国,顺势缓和他们与咄陆部之间的敌意。毕竟,我们和咄陆部的生意能给我们带来可观的收入。”
“现在谈化解,为时尚早。”席琳忽然开口。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而稳定,像一条冷静的线,将情绪与判断分隔开来。她放下手中的文书,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按,仿佛为自己的判断落下一个无形的印章。
“西喀喇汗国眼下只能守,”席琳继续说道,语调平缓,却句句落在要害,“他们根本没有能力越过草原,对咄陆部发动真正意义上的进攻。对他们而言,加税、设卡,不过是示威,是试探,也是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。”她略作停顿,抬眼看向古勒苏姆,“但从结果来看,这种僵持,反而对卢切扎尔更有利,咄陆部能继续肆无忌惮地对西喀喇汗国挖墙脚。”
席琳的目光沉静而笃定,像是在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局势的走向:“真要出面调停,也该等卢切扎尔闹得足够大——大到西喀喇汗国自己兜不住,大到艾哈迈德王爷不得不正视她的分量。到那时,卢切扎尔不仅不会被压制,反而会被视为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。让她成为艾哈迈德王爷的谈判桌上的贵客,而不是让咄陆部去和西喀喇汗国讲和。”她微微一顿,语气里多了一分冷静而现实的锋芒,“而艾哈迈德王爷,也会因为卢切扎尔的存在,对我们更高看一眼。毕竟——”她抬眼看向古勒苏姆,话说得极轻,却已无可回避,“卢切扎尔的儿子伊凡,和我儿子查赫里,是同一个父亲。”
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。古勒苏姆一直没有打断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片刻之后,她缓缓点头,眼中的波澜一点点收敛下去,像一把已然出鞘的利刃,被稳稳送回鞘中,只留下冷硬的余温。
席琳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锋越过了应有的界线,心头一紧,立刻上前行礼,语气明显放低,带着急促的补救意味:“查赫里是您的儿子,我只是您的宫廷女官。我替主人所生的孩子,自然也都是您帐下的孩子,是我失言了。”
“算你还没彻底头脑发昏。”古勒苏姆淡淡地看了她一眼,目光不重,却足以让人心头一沉,“记住,查赫里,是我儿子。”
古勒苏姆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,语气随即一转,恢复了往日处理政务时的冷静与克制:“不过,现在不谈孩子的事。”
古勒苏姆将目光移向仍站在案前的罗克曼和李佼,声音低而稳,却自带分量:“卢切扎尔如今,已经不是需要我们处处替她遮风挡雨的时候了。她既然选择站在风口上,自然也有承受风力的准备。”说到这里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视线从书案上堆叠的账目,缓缓滑向摊开的地图。那些线条、关隘与标记,在她眼中迅速拼合成另一幅清晰而冷峻的图景。“至于这一块的收入减少——就换条路走。商路从来不止一条,断了一条,就再开一条。”古勒苏姆话锋陡然收紧,她抬起头,目光如铁,语气冷硬而不容置疑:“但有一点,不能动摇,无论局势如何变化,我们都绝不与卢切扎尔的敌人——古尔鲁格部——做任何生意。”
……
十天之后,恰赫恰兰城门之外,晨雾尚未散尽。通往南方的大道仿佛被一条缓慢而沉重的队伍占满,运粮的车马一字排开,延伸到雾气深处。驼铃低沉而有节奏地响着,牛车与骡车在石道上缓缓挪动,车轴吱呀作响,带着一种即将远行的疲惫回声。一袋袋粮食被整齐码放,粗布包裹的边角仍沾着仓库里的尘灰与谷屑,显得既踏实,又略带寒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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