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4章 未命名画作(1)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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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万诺夫回去之后,楚斩雨收到了他分享的藤原里奈的偷拍视频,祂不知道伊万诺夫有没有按照祂说的那样,对获得的信息进行筛选,把组内的害群之马排除在外,宛如国与国之间的信息战。

随着进度条的移动,加密视频里的声音,如同烧红的铁钎,缓缓烙进祂的听觉,再顺着脊椎一路灼烧下去,最终在不堪重负的胸腔里炸开,没有声音,只有一片尖锐的、持续的耳鸣。

崇拜。

崇拜。

楚斩雨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,全息影像随之泛起涟漪。

祂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跟随着音频自动生成的字幕上,然后是崇拜。

崇拜?

崇拜谁?

你说你们崇拜谁?

祂行于世间,见过许多人有所信仰,他虽不理解,但久而久之也并不感到奇怪;犹如一棵大树生出的枝干,共享着对一位至高神的信仰的亚伯拉罕系宗教,带着轮回、业力与解脱哲思的起源南亚的宗教……从欧洲到亚洲,从美洲到非洲,从大洋洲到极北之地,这世界上有许多民族保有与自然、祖先紧密相连的灵性传统,视天地万物为有灵的整体,教导敬畏与共生,相信神爱世人,楚斩雨觉得无论怎样,这些东西能引人向善,是一件好事。

可是,现在他们在信什么?

我的耳朵,没有坏掉吗?

什么样的虔诚词语穿进了我的头脑里?

你们,这些人在做什么?

难道不知道——

祂想起自己在战胜人之巅后,对斯通博士沉重地说道,“现在很多人生活在和平年代,没有经历过我带来的死亡绝望浪潮,他们若是听到我的故事,由于凄惨的遭遇,可能会有多愁善感的人们,出于人道主义怜悯我:怜悯我这一个赤裸裸的罪犯;却从不同情那四十亿人的悲惨命运,以及千千万万已经被我所伤和将来有可能被我所伤的无辜群众;换句话说,就算没有人记得我做的事,就算所有人都原谅我,难道我自己就能忘记,难道我自己就能自认为得到救赎吗?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了,我能想到的赎罪方式就是以命偿命,我会尽力寻找死亡的办法,也许是明天,也许是后天,也许是——总有一天。”

祂说出要消灭自己的时候,内心酸楚不能自已,毕竟还是想活着的,因为世界很好,想多看看;而眼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祂活了这么久,被命运之手摆弄自由,却从未感受过,不,这种情况祂从未想过,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命运所玩弄,祂发誓守护的人,每一张属于人的脸,都会对它们的主人泛起爱意,对这个地球上的智慧生灵深深的爱和羡慕;自己这个灭世的邪恶之源,怎么能被他们这样对待?

曾经有那么多人不明不白地死在地球上,死者的冤魂至今都缠绕在楚斩雨每个被惊醒的梦魇里,而身为死者的同胞,他们怎么能,怎么会崇拜,怎么敢崇拜的?

这是不可能的。

在第一次偶然得知天使教会时,祂只觉得好笑好气,那时候可没想过这个教会能有这么大的规模——

不不不,现在还是有救的,就算是确实一群人数不少的人在自我狂欢,也是可以接受的,毕竟经历过朝不保夕疯癫了也还好,可以理解,但是如果真的能证明像艾希·里克曼,摩根索姐妹包括威廉,这样居于高位的人也对祭拜祂乐此不疲……

那很有可能崇拜祂的人,不止一群。

楚斩雨觉得自己会死。

努力让其燃烧的心。

只能就此熄灭了。

祂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冰凉的的空气灌入身体,却没有带来丝毫清凉,反而像倒进了了沉重的铅砂,源自身体的排异剧痛,此刻被这几个字眼赋予了更加恶毒的全新形态;人们的存在,他们的一颦一笑,让楚斩雨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,为了幸福的人们和将要失去幸福的人而努力奋斗,无论再难受心涩都要站起来,当知道自己的努力不只是为了自己,而是能惠及千万人,亿万人时,祂的心里自然而然流出一股暖流,因为祂深刻地认知到楚斩雨和人们是生活在一起,战斗在一起的,所以孤独的痛苦就不再可怕,祂祈祷这些只是自己的杞人忧天,不然的话,也太荒谬绝伦了,过去追逐祂的影子终于赶了上来,看到了祂不可置信的面孔,于是在祂面前指指点点嗤笑。

崇拜。

他们崇拜“序神”。

他们崇拜……我。

不,不是我。

是“它”。是那个降临地球,一念之间抽走四十亿灵魂,将生机化为标本,让世界陷入永夜般绝望的……东西。

可是,楚斩雨这个名字,这具行走于人间的皮囊,被强行灌注的壳子与那个东西之间,究竟隔着多远?祂必须把自己和自己分开来看,隔着是一层名为“费因·罗斯伯里”的脆弱记忆,是被自己亲手撕碎的父母用血肉涂抹出的模糊界限,还是一道自欺欺人的、随时会崩塌的海市蜃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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祂闭上眼睛。

但愿……但愿,希望接下来的调查,能给我希望,希望上天。

如果真有上天的话,求求你,不要把我推入绝境,也不要把人推进绝境,崇拜毁灭自己文明的人,不是疯子,又是什么呢?难道全人类大半都疯了吗?

眼皮遮挡的黑暗并非慰藉。

而是变成了放映室,像是死后来到了电影院,抱着爆米花看电影——卡利尼琴科确实买了大桶爆米花,车里的一群人在吃。

第一个跳出来的画面不是尸山血海,不是塔克斯小组燃烧的废墟,那些往常对祂照顾有加的叔叔阿姨,而是……

一枚糖。

那个顶着滑稽小揪揪、绿眼睛里满是促狭的家伙问,彼时的费因,那个还未被楚斩雨这个名字彻底覆盖的男孩,笨拙地、带着一丝刚刚获得友谊的雀跃,猜了五颗,艾伦摊开手,里面只有两颗。

橘子味的硬糖。

在昏暗的军校杂物间里,被属于少年艾伦·布什内尔的手递过来。

“你猜对了,”

他说,笑容在昏黄的光晕里有些模糊,“先给你两颗,欠着三颗。”

糖块在口腔里碎裂的咔嚓声,橘子香精廉价却真实的甜味,还有艾伦头发戳在脸颊上微微的痒——这些细微到尘埃里的感官记忆,此刻尖锐得如同玻璃碴。为什么是它?为什么在这种时候想起这个?

祂恼怒地想。

或许因为,那是朋友的滋味第一次落在舌头上,带着友情的温度和一点无伤大雅的狡黠。那是祂作为一个人,所品尝到的、为数不多的、纯粹的友好。

所以在得知这些不属于自己后祂会那么难受,而现在,有人在崇拜那个,自己这夺走美好世界的根源。

喉咙深处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,被楚斩雨强行咽下,那股剧痛开始蔓延,从骨骼缝里钻出来,缠绕着神经,不再是单纯的生理排斥,而是一种认知上的恶心,祂想象着,在视频那样的某个集会场所,或许是一处废弃的防空洞,或许是某个被异体肆虐后遗弃的城镇角落,一群人——那可是活生生的人,有着父母,或许有过孩子,有着自己的恐惧和渴望的人,他们跪倒在地,向着虚空,或者向着某个拙劣雕刻的、扭曲的象征物,诵念那些视频里提到的词语。

这样的景象,还在什么地方见过?对,是在教堂,那个站在学校正西头的高坡上,楚斩雨在极其恼怒和恐惧中想起了这处点缀的景致,每个人基本都会在人生中见到各流派各教,祂记忆里的第一处教堂是像只蹲着的灰色鸽子,模样小巧可爱,洋葱头式的圆顶漆成天空褪色时的淡蓝,顶上竖着的十字架有些歪斜,仿佛被风吹倦所以偏着头歇息,墙是那种被雨水反复浸透又晒干的灰白,砖缝里长着茸茸的绿苔,像第一次来教堂的费因一样探头探脑。

和同学们近时,正敲晚祷钟。

钟声沉沉的不很响亮,门廊下坐着两个老奶奶,裹着黑头巾,瘪瘪的嘴像两枚干核桃,一动一动地念着什么,她们的手像老树的根,紧紧攥着油污的念珠串。

暗金色的光从高处翻窗进来,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滚,像时而歌舞时而歇息的指尖天使,而圣像壁是褪色的金,无法形容那种颜色,祂睁着眼睛看圣徒们的脸,都在幽暗里浮着,眼睛都画得很大,定定地望着祂,烛台上,几支小蜡烛烧得噼啪轻响,神父的袖口绣着好看的花纹,祂看到神父朝着自己的后脑勺慢慢伸出手,轻轻地捧住祂的脸颊,费因感觉有点痒丝丝的,便在神父温暖的掌心蹭了蹭,只听神父叹息道:“您真是一个美丽的孩子,像您这样的少年,只有褪尽世尘的耶稣基督可以和您四目相对,快点离开吧,一直站在这里的话,我的眼神无法从您身上离开,去供奉主了。”

离开教堂,在他们的秘密基地里,费因一边铺设电线,一边问自己的朋友,“艾伦,你说的信仰的基础到底是什么?那些人为什么要信神?从逻辑角度看,有神论,特别是亚伯拉罕宗教描述那种的全能、全知、全善上帝概念,似乎存在明显的矛盾。”

祂的朋友比他大一点,但是懂的东西可比祂不知多一点,朋友问:
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
费因说道:“比如着名的,恶的问题:如果上帝全能且全善,为什么世界上存在恶?但另一方面,历史上几乎所有文明都有某种形式的有神论信仰,它似乎又有某种深刻的必要性。”

“那你认为什么是有神论?你对有神论的定义是什么?”

他们这样聪明的人,都很擅长把解答问题变成让问话人自己思考问题。

“我认为某人,某个民族相信存在至少一个具有人格性、超越自然律、通常被视为宇宙创造者和维持者的神圣存在。”

记忆的沼泽中,祂听见自己更为年幼的声音,“上帝要么愿意但不能消除恶,要么能但不愿意消除恶,要么既不愿意也不能,要么既愿意也能。如果是前三种,上帝就不是全能的或全善的;如果是最后一种,为什么恶还存在?世界上存在的大量无谓痛苦,如无解之症、自然灾害造成的苦难,为什么人们还信仰神?虽然有癌症的特效药,也能够规避自然惩罚,可是都是人为,这些貌似和神无关,上帝能创造一块他自己举不起来的石头吗?无论回答能还是不能,都会否定全能属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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