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4章 擦净了灯罩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光路再无遮挡(1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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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微亮时
第一章 晨光初现
城市还在沉睡。凌晨五点的街道被薄雾笼罩,路灯熄灭后的黑暗像浸透墨汁的棉絮,沉甸甸地包裹着梧桐社区。只有环卫车碾过路面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,很快又被寂静吞没。
林明推开单元门时,带起一阵细微的风铃声。他裹紧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手里提着工具箱,脚步落在覆着露水的石板路上,发出规律而轻柔的声响。这条路他走了七年,两千五百多个清晨,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社区广场中央那根铸铁灯柱的位置。
灯柱很老了,墨绿色的油漆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。林明放下工具箱,动作熟稔得像重复了千百遍的仪式。他先绕着灯柱走了一圈,目光扫过每一寸裸露的电线接口,手指在包裹着防水胶布的地方轻轻按压,确认没有松脱。接着,他打开工具箱,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,对着蒙尘的玻璃灯罩呵了口气,开始细细擦拭。布面拂过灯罩,发出沙沙的轻响,在寂静的黎明格外清晰。灯罩里积攒的飞虫尸体和灰尘被一点点拭去,露出原本的透亮。
就在林明专注擦拭灯罩时,隔着两栋楼的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光。独居的张奶奶已经起身了。她拧开床头那台老式收音机,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便流淌出来,填满了小小的房间。她慢悠悠地踱进厨房,从橱柜里拿出一个搪瓷碗,舀了两勺面粉,又磕进一个鸡蛋。水流声响起,筷子搅动面糊的声音和收音机里的唱腔混在一起。窗外还是浓重的黑,但她灶台上的小火苗已经跳跃起来,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,准备迎接即将下锅的面疙瘩汤。她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相框,照片里穿着学士服的儿子在异国的阳光下笑得灿烂。
同一时刻,社区后门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引擎轰鸣,随即熄灭。一个瘦高的身影敏捷地从一辆破旧摩托车上翻下,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属于少年人的、带着熬夜痕迹的脸。是小陈。他警惕地左右张望,像只受惊的猫,确认无人注意后,才蹑手蹑脚地溜到自家楼下。他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漆黑的窗户——那是他父母的卧室——松了口气,掏出钥匙,小心翼翼地转动锁孔,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。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,他侧身挤进去,迅速合拢,将一身未散的寒气和淡淡的机油味关在了门外。
林明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。他擦净了灯罩,仔细检查了一遍,确认光路再无遮挡。然后,他后退半步,目光落在那个老旧的、带着斑驳铜锈的开关上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凌晨清冽的空气涌入肺腑。七年了,这个动作他重复了无数次,但每一次,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。他伸出手指,指腹感受着开关冰凉的金属触感,然后,稳稳地按了下去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并不响亮,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。
霎时间,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以灯柱为中心,温柔地铺洒开来,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,漾开的涟漪无声地驱散了周遭的黑暗。光晕笼罩着林明脚下磨得光滑的石板,照亮了旁边花坛里沾着露水的冬青叶子,也勾勒出他脸上清晰的轮廓。
林明的嘴角,就在灯光亮起的瞬间,无声地向上弯起。那不是一个夸张的笑容,只是眼角细微的纹路舒展,唇边漾开一个极其自然、极其满足的弧度。他微微仰头,凝视着那团重新焕发生机的光,眼神专注而宁静,仿佛这盏灯点亮的不只是广场,还有他内心某个沉寂的角落。光落在他眼中,像投入深潭的星辰。
与此同时,在社区另一栋楼的四楼,新搬来的单亲妈妈李芳正被闹钟惊醒。她几乎是弹坐起来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看了一眼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,便立刻轻手轻脚地下床,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女儿。厨房里,她熟练地拧开燃气灶,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。她一边盯着锅里渐渐冒泡的牛奶,一边飞快地检查着女儿的书包:语文课本、数学练习册、水彩笔、装着点心的保鲜盒……一样样确认无误。餐桌上,她撕下昨天的日历页,露出崭新的一页,上面用红笔圈着一个数字——那是女儿学校亲子运动会的日子。她拿起笔,在旁边又加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标记。
广场上,林明依旧站在灯下。他环顾四周,被灯光点亮的区域像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孤岛,漂浮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。他脸上的微笑尚未褪去,目光扫过那些尚在沉睡的楼宇,扫过张奶奶亮着灯光的窗口,扫过小陈家紧闭的单元门,也扫过李芳家透出忙碌剪影的厨房窗户。他知道,在这片被他的灯光率先唤醒的寂静里,生活正以它自己的方式,在无数扇窗户后悄然运转,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、真正的晨光。他提起工具箱,转身离开,脚步依旧轻缓,但每一步都踏在光里。那盏老旧的街灯,在他身后,像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哨兵,继续散发着温暖的光芒,等待着这座城市的彻底苏醒。
第二章 寒夜微光
梧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凛冽的北风中发出尖锐的呜咽。冬夜像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黑铁,沉沉地压在梧桐社区的上空。广场上空无一人,只有那根墨绿色的铸铁灯柱孤零零地矗立在中央,像一个被遗忘的哨兵。凌晨五点的寂静被刺骨的寒意取代,空气仿佛凝固了,吸进肺里带着冰碴般的刺痛。
周扬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。他只觉得冷,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无法驱散的冷。这种冷,比创业伙伴散伙时甩下的那句“天真”,比女友最后那条“我们结束了”的短信,比银行卡里仅剩的两位数余额,都要更真实,更锋利。他穿着单薄的夹克,双手插在口袋里,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口袋深处,那张揉成一团的商业计划书,硌着他的指尖,像一块耻辱的烙印。
他站在路灯投下的、唯一的光圈边缘。那盏灯,此刻是熄灭的,像一个沉默的句号。他的影子被身后远处另一盏微弱的路灯拉得又细又长,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石板地上,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黑暗里。那影子,单薄,无助,被无限拉长,仿佛是他内心被掏空后无限延伸的绝望。他盯着那影子,看着它随着自己微小的晃动而扭曲变形,像一个无声的嘲笑。黑暗就在咫尺之外,无边无际,似乎只要再往前一步,就能彻底融入其中,摆脱这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寒冷和失败感。
广场的寂静被一种更深的死寂包裹着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汽车喇叭声,反而更衬出这里的空旷与冰冷。周扬的目光从自己扭曲的影子移开,缓缓抬起,望向那根沉默的灯柱顶端。那熄灭的灯泡,像一个空洞的眼窝,漠然地回望着他。他想起自己精心设计的APP蓝图,想起团队熬夜讨论时咖啡杯上氤氲的热气,想起女友曾经亮晶晶的、充满信任的眼神……一切都碎了,像被这寒夜冻裂的冰面,沉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。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,比寒冷更甚。他往前挪了半步,脚尖几乎要踏出那微弱的光圈边缘,踏入纯粹的黑暗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,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,喉咙发紧,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让他无法喘息。他需要一个出口,一个能结束这一切痛苦的出口。冰冷的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越收越紧。
就在他的脚即将完全踏入黑暗的那一刻,一阵轻微的、规律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踏碎了广场的死寂。
周扬猛地一僵,下意识地缩回了脚,整个人像受惊的刺猬般绷紧了身体。他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身影正从社区小径的阴影里走出来,步伐不快,却异常沉稳。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,手里提着一个方方正正的、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工具箱。是林明。
林明似乎没有注意到光圈边缘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年轻人。他径直走到灯柱下,放下工具箱,动作一如既往地熟稔而专注。他先是绕着灯柱走了一圈,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线路接口,手指在包裹着防水胶布的地方轻轻按压、检查。接着,他打开工具箱,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,对着冰冷的玻璃灯罩呵出一口白气,然后开始仔细地擦拭。布面摩擦玻璃的声音,在这寂静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安抚人心的节奏感。他擦拭得很慢,很认真,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,连灯罩角落最细微的污渍都不放过。
周扬就那样僵立在原地,像一尊冰冷的雕塑,看着林明重复着这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行为。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:这么冷的夜,点一盏灯有什么用?能驱散这无边的黑暗吗?能温暖这刺骨的寒冷吗?能改变他此刻绝望的处境吗?不能!都不能!这行为,和他那注定失败的计划书一样,天真得可笑!一股莫名的、带着毁灭意味的怒火突然冲上他的头顶,烧得他眼眶发烫。
林明擦净了灯罩,后退半步,审视了一下,确认光路再无遮挡。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个带着斑驳铜锈的开关上。他微微吸了一口气,寒冷的空气似乎让他精神一振。他伸出手指,指腹准确地按在了那个冰冷的金属按钮上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干脆利落。
昏黄而温暖的光,如同被惊醒的精灵,瞬间从那擦拭一新的灯罩中倾泻而出,温柔地、坚定地铺洒开来。光圈骤然扩大,将周扬和他脚下那片冰冷的石板地,连同那根沉默的灯柱和林明沉稳的身影,一同笼罩在内。黑暗被逼退了一小步,光与暗的界限在周扬的脚边变得清晰可见。
突如其来的光明让周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。那光并不刺眼,带着一种旧时光的暖意,落在他冻得麻木的脸上,竟带来一丝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。他心中的怒火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晃了一下,微微一顿。
林明仰头看着重新亮起的灯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。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周扬站立的方向,但并未停留,仿佛只是确认灯光覆盖的范围。
周扬喉咙里堵着的那团东西终于冲了出来,带着冰冷的、绝望的沙哑:“天这么黑,点一盏灯有什么用?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寒夜里显得异常突兀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。
林明闻声,缓缓转过身,正面对着周扬。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年轻人苍白的、写满痛苦和质疑的脸上。路灯的光落在他眼中,映出两点温和却坚定的光芒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周扬,那目光里没有怜悯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沉静。
几秒钟的沉默,只听得见北风刮过树梢的呜咽。
然后,林明开口了,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穿透了寒冷的空气,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灯光的温度:
“天总会亮的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越过周扬,投向远处依旧浓重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,“但在天亮之前,总要有人先点亮一盏灯。”
说完,他没有再看周扬的反应,也没有等待任何回应。他弯下腰,提起那个旧工具箱,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步履沉稳地离开了广场。工具箱随着他的步伐,发出轻微的、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,那声音在寂静中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社区小径的拐角。
广场上,只剩下周扬一个人,孤零零地站在那团昏黄而温暖的光圈中央。他僵硬地站在原地,林明最后那句话,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,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。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那盏刚刚被点亮的、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老旧街灯。灯光柔和地洒在他的脸上,驱散了部分笼罩着他的黑暗阴影。他低头,再次看向脚下。那被灯光投射出的影子,依旧细长,却不再扭曲地伸向黑暗深处,而是清晰地、完整地落在被灯光照亮的光洁石板上。
第三章 伤痕往事
晨光熹微,梧桐树光秃的枝桠在淡青色的天幕上勾勒出疏朗的剪影。昨夜的寒气尚未完全褪去,石板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周扬依旧站在那盏老旧街灯的光晕里,姿势几乎没变,只是那层笼罩着他的、近乎凝固的绝望,似乎被灯光融化了一角,显出一种疲惫的茫然。他看见那个穿着洗白工装外套的身影,踏着晨霜,再次出现在广场边缘。
林明像往常一样,径直走向灯柱。他没有看周扬,仿佛昨夜那场简短的对话从未发生。他放下工具箱,检查线路,动作一丝不苟。最后,他抬手,关掉了开关。昏黄的灯光倏然熄灭,广场瞬间被清冷的晨光接管。世界从一种温暖的朦胧,过渡到另一种更为开阔的明亮。
周扬下意识地眯了眯眼。他看着林明收拾好工具箱,转身离开,步伐依旧沉稳。那背影消失在社区小径尽头,周扬才像被解除了定身咒,僵硬地活动了一下冻得发麻的四肢。他低头,看着脚下清晰而完整的影子,不再是昨夜那扭曲伸向黑暗的怪物。林明那句话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还在他心底一圈圈扩散。“总要有人先点亮一盏灯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堵在胸口,是困惑,是触动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微弱的好奇。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阳光难得地驱散了冬日的阴霾,透过社区办公室的大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社区主任老王,一个头发花白、身材敦实的老头,正皱着眉头翻看一叠文件。林明坐在他对面的旧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。
“老林,”老王放下文件,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,“最近……是不是有个小伙子总在广场那儿晃悠?看着面生,神情也不太对劲。”他抬眼看向林明,眼神里带着社区当家人特有的关切和一丝忧虑,“就是那天早上,你关灯的时候还站在那儿的那个?瘦高个儿。”
林明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,啜了一小口,点点头:“嗯,叫周扬。大学生,创业失败了,好像感情也不太顺。”
老王叹了口气:“唉,现在的年轻人,压力是大。我瞅他那样子,那天晚上怕不是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是摇了摇头,随即话锋一转,“对了,说起来,你当年……不也是从最难的时候熬过来的吗?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“咔哒咔哒”地走着。阳光斜斜地照在林明脸上,他脸上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光秃的枝桠上,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林明的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什么波澜。
“可你那时候,比他现在难多了。”老王拿起桌上的烟盒,抽出一根递给林明。林明摆摆手,老王便自己点上,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阳光里袅袅升腾。“我记得清清楚楚,你那时可是厂里的技术骨干,车间主任,前途一片大好。谁能想到……”
林明的眼神似乎飘得更远了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稳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:“那天也是冬天,快过年了。我下夜班,抄近路回家,路过厂后头那条黑灯瞎火的小巷子。听见有动静,过去一看,两个小年轻正堵着一个女工,抢她的包,还动手动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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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壁。“我喊了一声,他们就跑。其中一个慌不择路,被地上的冰溜子滑倒了,脑袋磕在旁边的水泥台阶上,流了不少血。”林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,“我赶紧过去看,另一个跑没影了。我打了120,又叫了厂保卫科的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老王追问,尽管他早已知道结局。
“后来?”林明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苦涩的弧度,“后来,那个磕破头的,家里有点关系。一口咬定是我追打他,故意把他推倒的。那个被抢的女工,害怕报复,支支吾吾不敢作证。厂里……为了息事宁人,也为了给人家一个‘交代’。”
阳光移动了一点位置,光斑从林明的肩膀移到了他的膝盖上。办公室里烟雾缭绕,老王的脸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就这么……丢了工作?”周扬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,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。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,大概是来办事的,恰好听到了后半段。
林明转过头,看向门口的年轻人。周扬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种感同身受的愤懑。林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,那目光深邃,仿佛能穿透表面的情绪,看到更深处的东西。
老王赶紧打圆场:“小周啊,你来得正好,有事吗?来来,先进来坐。”
周扬却没有动,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林明脸上,像是在寻找某种答案。
林明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窗外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周扬耳中:“工作丢了,家也散了。她……受不了那些指指点点,还有上门闹事的人,觉得看不到头,就走了。”他说的很简短,没有抱怨,没有控诉,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“那段时间,天好像一直是黑的。”
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。老王重重地叹了口气,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。
林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早已温凉的茶水。他放下杯子,站起身,对老王说:“主任,没什么事我先走了,广场那边健身器材的螺丝好像松了,我去紧一下。”
他走到门口,经过周扬身边时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没有看周扬,只是目视前方,用一种近乎自语,却又无比清晰的语调说:“别人怎么看,怎么说,管不了。但自己心里那盏灯,不能灭。只要问心无愧,天再黑,也总能熬到亮的时候。”
说完,他迈开步子,沉稳地离开了办公室。
周扬僵立在门口,手里捏着的快递信封边缘被攥得起了皱。他看着林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,那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在冬日的阳光下,似乎晕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。办公室里,老王的声音带着感慨响起:“老林他啊……这些年,不容易。可你看他,每天五点的灯,雷打不动。他心里的那盏灯,就从来没灭过。”
周扬缓缓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攥紧信封的手上。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林明平静的叙述,那轻描淡写背后的巨大不公和失去,还有那句“问心无愧”,像沉重的鼓点,一下下敲击在他被失败和绝望冰封的心上。那冰层,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
第四章 第一束光
接连几天,周扬依旧会出现在清晨的广场上。他不再像最初那样,像个凝固在绝望里的雕像,而是会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踱步,偶尔停下,抬头看看那盏已经熄灭的街灯,或者低头踢开脚边的小石子。他不再刻意避开林明,有时甚至会远远地看着那个穿着洗白工装外套的身影,一丝不苟地检查线路,擦拭灯罩,最后按下开关,让昏黄的光晕在渐亮的晨光中短暂地亮起,又在天色更明时熄灭。林明也从不主动搭话,只是在他经过时,会微微点一下头,像对待任何一个早起遛弯的邻居。
这天清晨,林明像往常一样,在五点准时点亮路灯,又在天色泛白时关掉它。他收拾好工具箱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广场一角——那里是张奶奶每天雷打不动晨练的地方。今天,那个穿着深蓝色太极服的身影却没有出现。林明微微蹙了下眉,这已经是第三天了。
他拎起工具箱,转身准备离开,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梧桐树下的周扬身上。年轻人靠着树干,眼神有些放空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但眉宇间那种沉甸甸的死寂感,似乎淡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游移。
林明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自然地朝他走了过去。
“早。”林明的声音不高,带着晨风般的清冷。
周扬似乎惊了一下,从思绪中抽离,看向林明,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究。“……早。”他低声回应。
“昨晚没睡好?”林明随口问道,目光落在周扬眼下淡淡的青影上。
周扬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自嘲的笑:“习惯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鼓足了勇气,才又开口,“林叔……那天在办公室,我……”他有些语塞,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。道歉?感谢?还是表达自己听到那段往事的震惊?似乎都不太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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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明摆摆手,打断了他:“都过去了。”他的语气和那天在办公室里一样平静,“人活着,总得往前看。老陷在坑里,天就真黑了。”
他弯腰,把工具箱放在地上,从侧袋里摸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片,递给周扬。“晚上七点,社区活动室二楼,有个读书会。没什么门槛,就是几个老邻居凑一起,看看书,聊聊天。你要是有空,可以去坐坐。”
周扬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接过那张纸片。上面用朴实的字体写着时间地点,还有一行小字:“分享一本你喜欢的书”。他有些茫然:“读书会?我……”
“就当散散心。”林明没给他拒绝的机会,弯腰拎起工具箱,“里面有个马老师,以前是教经济的,说话挺有意思。”他说完,不再停留,转身朝社区活动中心的方向走去,步伐依旧沉稳。
周扬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,看着林明远去的背影,又低头看看纸上的字。读书会?他一个刚经历创业失败、被女友抛弃、感觉人生一片灰暗的人,去参加社区读书会?这听起来有些荒谬。但林明最后那句话,“里面有个马老师,以前是教经济的”,像一颗小石子,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了一点涟漪。他捏紧了纸片,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。
傍晚七点,社区活动室二楼亮着温暖的灯光。周扬在楼下徘徊了许久,最终还是走了上去。推开那扇虚掩的门,里面是一个布置简单的房间,几张旧沙发和椅子围成一圈,中间放着一个暖水瓶和几个茶杯。已经有七八个人在了,大多是中老年人,气氛很随意。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金丝边眼镜、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笑着和一个大妈说话,看到周扬进来,目光温和地投了过来。
“哟,来新朋友了?”坐在靠门边的一个大爷热情地招呼,“小伙子,快进来坐,自己倒水喝啊。”
周扬有些局促地点点头,找了个角落的空椅子坐下。他环顾四周,没有看到林明。那位戴眼镜的老先生——想必就是马老师——朝他友善地笑了笑:“欢迎欢迎,小伙子怎么称呼?”
“周扬。”他低声回答。
“小周啊,别拘束,我们这儿就是随便聊聊。”马老师声音温和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今天轮到老李分享,他读的是《平凡的世界》。”
接下来的时间,周扬大部分时候都在沉默地听着。听那位李大爷讲孙少安的坚韧,讲黄土高原上的苦难与希望;听其他人讨论书里的情节,联系自己的生活;听马老师偶尔精辟地点评几句,总能引发更深层次的思考。这里没有对他创业失败的同情或审视,没有对他失恋的八卦,只有对一本书、一段人生的真诚探讨。一种久违的平静感,像温润的水流,慢慢浸润了他紧绷而疲惫的神经。
读书会快结束时,大家开始闲聊。周扬依旧沉默,但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不少。马老师端着茶杯,很自然地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。
“小周是刚搬来我们社区吗?”马老师闲聊般问道。
“不是,我……之前住学校那边。”周扬犹豫了一下,“最近……回来住。”
马老师点点头,没有追问,转而问道:“看你年纪,是大学生?学什么的?”
“学管理的,刚毕业。”周扬回答,心里那根刺又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哦?管理好啊。”马老师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笑意,“现在国家鼓励创业创新,你们年轻人有想法,有闯劲,正是好时候。”
周扬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:“我……也创过业,失败了。”
马老师脸上的笑容未减,眼神却多了几分认真:“失败?”他轻轻啜了口茶,“太正常了。我教了那么多年书,看过太多学生,一帆风顺的少,磕磕绊绊的多。创业这条路,更是九死一生。重要的是,摔倒了,能不能爬起来,能不能从摔的地方学到点东西。”
他放下茶杯,语气平和却带着力量:“有时候啊,失败本身,就是一笔财富。它能让你看清很多之前看不到的东西,比如自己能力的边界,市场的真实需求,合作伙伴的可靠性……这些都是坐在教室里学不到的。”
周扬的心猛地一跳。他抬起头,看向马老师。这位老教师的眼中没有怜悯,没有轻视,只有一种洞悉世事后的理解和鼓励。这和他之前听到的安慰或指责都不同。
“我……”周扬喉咙有些发紧,“我其实……做了个计划书,关于社区共享服务的……”他几乎是脱口而出,说完又有些后悔,觉得自己很可笑,一个失败者还提什么计划书。
马老师的眼睛却亮了一下:“哦?社区共享服务?这个方向很有意思啊!现在社区养老、社区托育、社区便民服务都是热点。你的计划书还在吗?方不方便给我看看?纯粹是好奇,我老头子就喜欢琢磨这些新东西。”
周扬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马老师会感兴趣。那份被他视为耻辱、压在箱底的计划书……他迟疑地点点头:“在……在家。”
“那好啊!”马老师显得很高兴,“你要是方便,改天带给我看看?就当满足一下我这个退休老教师的好奇心。说不定还能给你提点不成熟的小建议呢?”
周扬看着马老师真诚而带着鼓励的眼神,心底那点残存的自卑和抗拒,似乎被这温和的目光融化了一些。他点了点头,声音不大却清晰:“好。”
离开活动室时,周扬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。冬夜的寒风依旧刺骨,但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。他抬头看了看社区广场的方向,那盏老旧的街灯已经亮起,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。他想起林明的话:“总要有人先点亮一盏灯。”而今晚,似乎有一束微弱的光,也悄然照进了他黑暗的心房。
与此同时,林明并没有去读书会。他拎着工具箱,敲响了张奶奶家的门。
门开了,张奶奶站在门口,脸色有些苍白,眼窝深陷,穿着厚厚的棉袄,精神明显比前几天差了许多。
“小林啊,快进来。”张奶奶的声音也带着点虚弱。
“张姨,看您这几天没去晨练,有点担心,过来看看。”林明走进屋,把工具箱放在门边,“您这是不舒服?”
“唉,人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张奶奶叹了口气,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,“就是有点头晕,浑身没力气,睡也睡不好。”
林明在她旁边坐下,仔细观察着她的气色:“没让王医生来看看?”
“看了,说可能是血压有点高,开了药,让多休息。”张奶奶摆摆手,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绪,“小林啊,我这心里……不踏实。”
“怎么了?”林明轻声问。
张奶奶沉默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我儿子……小辉,在国外。往常一个星期总要打两三次电话回来,报个平安。可这都……快十天了,一点消息都没有。电话打不通,微信也没回……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,“我这心啊,七上八下的,晚上根本合不上眼……”
林明的心沉了一下。他看着老人憔悴的脸和眼中深切的忧虑,明白了她缺席晨练的原因。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张奶奶布满皱纹的手背,那手冰凉。
“张姨,您先别急。”林明的声音沉稳有力,“兴许是工作忙,或者信号不好。这样,明天我去找老王,让他帮忙联系一下侨联,看能不能通过那边的志愿者或者大使馆打听打听。您先放宽心,把身体养好,不然小辉知道了更担心。”
张奶奶抬起眼,看着林明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真的?能……能问到吗?”
“我尽力。”林明点点头,眼神坚定,“您先按时吃药,好好吃饭睡觉。有消息,我第一时间告诉您。”
安慰好张奶奶,看着她吃了药躺下休息,林明才轻轻带上门离开。夜色已深,寒风凛冽。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,远处那盏街灯的光芒,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温暖而坚韧。他心里记挂着张奶奶的忧心,也想起了刚刚在读书会门口瞥见的、周扬离开时似乎挺直了一些的背影。
天很黑,路还长。但总有一盏灯亮着,总有一些微光,在悄然传递。
第五章 迟暮之光
晨光熹微,林明像往常一样出现在社区广场。工具箱放在脚边,他却没有立刻开始检查线路,目光投向张奶奶惯常晨练的角落。那里依旧空着。三天了。他心头那点担忧沉甸甸地坠着,比手里的工具箱还要重。
昨晚离开张奶奶家时,老人眼中深切的忧虑如同烙印刻在他心里。儿子失联近十天,对一位独居的老人而言,无异于天塌了一半。林明没有耽搁,离开张奶奶家后,他径直去了社区主任老王家。老王刚吃完晚饭,听林明说完情况,眉头也拧成了疙瘩。
“小辉那孩子我见过,挺稳重的,按理说不该这么久没消息。”老王搓着手,“这样,明天一早我就去侨联跑一趟,他们路子广,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那边的志愿者或者大使馆,帮忙打听打听。你也让张姨别太着急,兴许就是工作太忙或者通讯出了岔子。”
林明点点头:“也只能这样了。张姨现在整个人都垮了,吃不下睡不着的,我怕她身体扛不住。”
“是啊,老人最怕这个。”老王叹了口气,“你多费心,常去看看她,稳住她的情绪。我这边一有消息,马上通知你。”
此刻,站在清冷的晨风里,林明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焦虑。他弯腰,开始一丝不苟地检查路灯线路,擦拭灯罩。这是他七年来雷打不动的仪式,也是他稳定心绪的方式。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和玻璃,动作沉稳依旧。按下开关,昏黄的光晕亮起,驱散黎明前最后的黑暗。他抬头望着那团温暖的光,仿佛从中汲取着某种力量。
上午,林明处理完社区几处报修的水管,便拎着一袋刚买的时令水果,再次敲响了张奶奶家的门。门开了,老人眼里的血丝似乎更多了,脸色依旧苍白。
“小林,快进来。”张奶奶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期待,“有……有消息了吗?”
林明将水果放在桌上,摇摇头:“老王主任已经去侨联了,那边需要点时间联系和核实。您别急,一有信儿,我立刻告诉您。”他看着老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心头一紧,语气却更加温和,“张姨,您得保重身体。小辉要是知道您这样担心,他在外面工作也不安心。”
他环顾了一下略显冷清的屋子,目光落在窗台边一个装着毛线团的旧竹篮上。“您看,天气越来越冷了,”林明走过去,拿起一团柔软的浅灰色毛线,“我记得您以前织毛衣的手艺在咱们社区可是数一数二的。我前两天听活动中心的刘姨她们念叨,说想学点编织,给孙子孙女织个帽子围巾什么的,就是找不到好老师。”
张奶奶愣了一下,有些茫然地看着林明手里的毛线团:“我?我这手艺……都多少年没碰了。”
“手艺这东西,学会了就忘不了。”林明把毛线递到老人手里,那熟悉的触感让张奶奶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,“您看这样行不行?反正现在等消息也是干着急,不如您去活动中心,教教她们?就当散散心,活动活动手指头,总比一个人在家胡思乱想强。刘姨她们都盼着呢。”
张奶奶低头看着手里的毛线,灰扑扑的颜色,在她指间却仿佛有了点温度。她沉默了片刻,终于轻轻点了点头:“……也好。”
社区活动中心的小会议室里,几张桌子拼在一起,铺上了干净的桌布。林明把消息一说,几位平时就爱聚在一起聊天做手工的老姐妹立刻响应。刘姨带来了新买的棒针,王婶贡献了几团颜色鲜亮的毛线,李阿姨则翻出了珍藏多年的编织花样书。
第二天下午,小小的会议室就热闹起来。张奶奶起初还有些拘谨,但当熟悉的棒针握在手里,看着毛线在指尖缠绕、翻飞,那些尘封的记忆仿佛被唤醒。她拿起针,示范着最基础的起针手法,动作虽然带着久未练习的生疏,但那份专注和耐心很快感染了其他人。
“张姐,你看我这针是不是太紧了?”刘姨凑过来问。
“紧点好,织出来的东西结实。”张奶奶接过她的半成品看了看,“不过手腕别太用力,放松点,这样织久了不累。”
“张姨,这个麻花扭怎么弄?我老扭不好看。”王婶指着花样书上的图案。
“来,我教你,先这样,挑过去两针,再这样交叉……”张奶奶凑过去,手指灵活地演示着。
起初,话题还围绕着编织技巧,渐渐地,大家开始聊起家常,说起各自的儿孙。张奶奶话不多,但听着别人的家长里短,看着她们笨拙却认真的样子,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。偶尔,她也会提起小辉小时候的事,说他第一次穿上她织的毛衣时,高兴得满院子跑。说着说着,她的眼眶会微微发红,但很快又低下头,专注于手中的针线。
林明每天都会抽空过来看看。有时帮忙倒倒水,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,看着这群银发苍苍的老人围坐在一起,毛线团在她们手中滚动,棒针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,像一首温柔而坚韧的岁月之歌。他看到张奶奶在教别人时,眼神里会短暂地焕发出一种神采,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价值感在闪光。虽然担忧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,但至少,她不再是一个人困在冰冷的等待里。
日子在等待和编织中一天天过去。张奶奶织好了一条柔软的米白色围巾,针脚细密均匀。她抚摸着围巾,轻声对林明说:“这是给小辉的……等他回来,正好冬天。”
林明看着老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,用力点了点头:“嗯,他回来就能戴上。”
一周后的一个下午,林明正在活动中心帮老人们整理毛线,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是老王打来的。他快步走到走廊,按下接听键。
“老林!好消息!”老王的声音带着激动,“联系上了!大使馆那边通过当地志愿者找到了小辉!他没事!就是前阵子参与一个封闭式的项目研发,通讯被严格管制了,项目刚结束!他完全不知道家里联系不上他,急坏了!他刚给侨联那边打了电话报平安,说马上给张姨打过来!”
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,林明握着手机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。“太好了!太好了!我马上去告诉张姨!”
他几乎是跑着回到小会议室。张奶奶正低头,仔细地帮刘姨纠正一个针法错误。林明站在门口,努力平复了一下呼吸,才尽量用平稳但清晰的声音唤道:“张姨!”
张奶奶抬起头,看到林明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和亮得惊人的眼睛,心猛地一跳,手中的棒针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桌上。
“是……是小辉?”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扶着桌子站起来,身体微微摇晃。
林明快步上前扶住她,用力点头,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:“对!张姨!小辉没事!他很好!就是工作太忙,通讯断了!他马上就给您打电话!马上就打!”
巨大的惊喜和冲击让张奶奶一时说不出话,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顺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。她紧紧抓住林明的手臂,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,身体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周围的几位老姐妹也红了眼眶,纷纷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安慰着。
就在这时,客厅里那台老旧的座机电话,骤然响起了清脆而急促的铃声。
“电话!是电话!”刘姨喊道。
张奶奶像是被惊醒,猛地推开众人,踉跄着朝客厅冲去。她扑到电话机旁,颤抖着手抓起听筒,贴在耳边,带着哭腔,几乎是嘶喊出来:“喂?小辉?是小辉吗?”
听筒里传来遥远却无比清晰的声音,带着焦急和浓浓的思念:“妈!是我!妈!对不起!让您担心了!我没事!我好好的!妈……”
后面的话,张奶奶已经听不清了。她紧紧攥着听筒,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珍宝,泣不成声,只是一个劲地点头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电话机上。积压了十几天的恐惧、担忧、绝望,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。她佝偻的背脊剧烈起伏着,哭声从压抑的呜咽变成放声的宣泄,那哭声里,是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,是母子连心的深切思念。
林明和其他几位老人站在客厅门口,静静地看着,没有人上前打扰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,暖暖地照在张奶奶身上,也照在老人脚边那个装着毛线团的竹篮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张奶奶终于慢慢止住了哭声,对着电话那头一遍遍地说着“好,好,妈没事,妈等你回来……”。她挂断电话,转过身,脸上泪痕未干,眼睛红肿,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,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她的目光越过众人,落在林明身上,然后,缓缓地,一步步走到那个旧竹篮旁。她弯下腰,从篮子里拿出了那条她亲手编织的、针脚细密的米白色围巾。
她走到林明面前,双手捧着围巾,递了过去。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异常清晰和郑重:
“小林……这条围巾,给你。”
第六章 叛逆青春
米白色的围巾还带着张奶奶指尖的温度,柔软地躺在林明怀里。他低头看着那细密均匀的针脚,心头暖意未散,小心地将它叠好,放进随身的工具包外层。告别了情绪终于平复、脸上重现光彩的张奶奶,林明走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,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,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。
他习惯性地朝社区活动中心走去,准备收拾一下上午维修水管留下的工具。刚拐过楼角,视线却被不远处社区围墙边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攫住了。一个穿着宽大黑色连帽衫、背着瘪瘪书包的少年,正动作麻利地攀上墙头,准备翻出去。那背影,林明一眼就认了出来——是小陈。
“小陈!”林明扬声喊道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
墙头上的身影猛地一僵,像被按了暂停键。少年缓缓转过头,帽檐下露出一张清瘦却写满不耐烦的脸,眼神躲闪,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倔强和一丝被抓包的懊恼。他撇了撇嘴,没说话,但也没继续往外跳。
林明几步走了过去,停在墙根下,仰头看着他:“又逃课?”
小陈梗着脖子,语气硬邦邦的:“要你管。”目光扫过林明肩上的工具包,带着点不屑,“又去给人修水管?还是给人当保姆?”他显然看到了林明刚从张奶奶家出来。
林明没在意他话里的刺,只是平静地看着他:“下来,上面危险。”
小陈嗤笑一声,似乎觉得这话很可笑,但还是磨磨蹭蹭地转过身,动作略显笨拙地往下爬。落地时一个趔趄,他迅速稳住身形,拍了拍手上的灰,拉低了帽檐,试图遮住脸上的不自在。
“去哪儿?”林明问。
“网吧。”小陈回答得干脆,带着破罐子破摔的意味,挑衅似的看着林明,似乎在等着预料中的说教——逃课不对、沉迷网络害人、要好好学习之类的陈词滥调。
然而林明只是点了点头,仿佛他说的是去图书馆一样平常。他抬手,指了指社区小广场角落那几台锈迹斑斑、早已无人问津的健身器材:“正好,帮我个忙。”
小陈愣住了,准备好的反驳堵在喉咙里,眼神里满是错愕:“帮你?帮什么忙?”
“那几台扭腰器和漫步机,”林明解释道,“轴承锈死了,踏板松得厉害,一直想修,一个人弄不过来。看你爬墙挺利索,力气应该不小,搭把手?”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没有指责,没有规劝,只是提出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请求。
小陈狐疑地打量着林明,又看看那堆破铜烂铁,眉头皱得死紧。他搞不懂这个总在社区里晃悠、管东管西的大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,最终却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咕哝:“……行吧。”
林明脸上没什么表情,转身就往小广场走。小陈迟疑了一下,还是拖着步子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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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具包打开,扳手、钳子、螺丝刀、除锈剂、一小罐润滑油……林明的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。他递了一把大号活动扳手给小陈:“先试试这个漫步机的踏板,螺丝锈住了,得拧下来。”
小陈接过冰冷的扳手,入手沉甸甸的。他蹲下身,对着那颗锈得发红的螺丝,笨拙地卡上扳手,用力一拧——纹丝不动。他憋红了脸,使出吃奶的劲儿,手臂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,螺丝依旧顽固。
“方向反了。”林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,很平静,“这种螺丝,逆时针是松。”
小陈脸一热,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林明一眼,但没吭声,默默调转扳手方向,再次发力。这一次,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锈死的螺丝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。他心中一喜,手上加力,很快便将螺丝完全拧了下来。
“除锈剂喷一下轴承连接处,”林明递过一个蓝色的小罐子,“喷完等几分钟,让锈蚀软化。”
小陈依言照做。白色的泡沫覆盖了锈迹斑斑的轴承。等待的间隙,林明已经用砂纸打磨着另一台器材上松动的铁架连接点,动作沉稳而熟练。
几分钟后,小陈拿起扳手,试着去拧轴承上的固定螺母。这一次,虽然依旧费力,但螺母开始缓缓转动。他咬着牙,手臂肌肉绷紧,汗水顺着额角滑落。当螺母终于被完全卸下,露出里面同样锈蚀严重的轴承时,他长长吁了口气,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悄然滋生。
“轴承锈死了,得换。”林明凑过来看了一眼,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同型号轴承,“把这个装上去,拧紧螺母,别太用力,紧了就行。”
小陈接过新轴承,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指尖微颤。他小心翼翼地将轴承嵌入凹槽,对齐孔位,拿起扳手,屏住呼吸,一点点地拧紧螺母。他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笨拙生疏,渐渐变得专注而流畅。拧紧最后一圈,他下意识地用手晃了晃踏板——纹丝不动,稳固异常。
“好了?”林明问。
“嗯。”小陈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。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林明正在修理的扭腰器。那台机器的问题更复杂,底盘连接处的转轴似乎卡死了。林明正用锤子轻轻敲击,试图让它松动。
“这个……好像不是锈的问题。”小陈忽然开口,他蹲到林明旁边,仔细看着那根粗壮的转轴,“你看这里,”他指着转轴和底盘连接处一道细微的、不规则的磨损痕迹,“像是里面什么东西断了,卡住了。”
林明停下动作,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那道痕迹很隐蔽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“有道理。”他点点头,“得拆开底盘看看。”
两人合力卸下底盘外壳的螺丝。当内部结构暴露出来时,小陈的眼睛瞬间亮了。他指着里面一个断裂的、形状奇特的金属卡簧:“就是这个!定位卡簧断了,碎片卡在齿轮里了!”他毫不犹豫地伸手进去,手指在油腻的零件缝隙间灵活地拨弄,很快夹出了几片细小的金属碎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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